夜凉如水，西北王府书房内，几盏铜灯照得透亮。

    案几上摊着张薄纸，上面是蝇头小楷。

    周平垂手在案前，沉声汇报：“主子，神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您离京那晚，金銮殿前翻了天。”

    顾凡倚在紫檀椅里，转动着一枚温润玉扳指，视线飞快扫过信纸。

    门帘微动，叶惊凰披件宽松的月白袄走进来，乌黑的长发带着水汽，随意拢在肩后。

    她走到顾凡身侧坐下，目光一点信面：“那帮朝堂蛀虫，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何止是闹腾。”

    顾凡将信推案上，低笑了一声：“咱们那位陛下，向来不做亏本买卖。见咱搜走一千八百万两，

    扭头就现学现卖，把百官和皇子扣在金銮殿前，也敲来一千四百万两。”

    叶惊凰眉梢微挑，神色淡然：“老皇帝向来阴沉不定，这笔银子进了内库，多半想着怎么对付咱们。”

    “不错。”

    顾凡摇头冷笑，唇边泛着凉意：“这一千四百万两，他没拨给户部赈灾，

    下了中旨在京畿和北方几道招揽三万将士。内造监也接到命令，

    正四处搜罗天下铁匠，没日没夜研究，准备仿造冷锻甲与陌刀。”

    叶惊凰眼神微凝，五千黑甲军硬顶着重弩冲阵，将禁军连人带甲劈碎的场面，老皇帝是亲眼所见。

    自然明白，黑甲军能横推疆场，靠的就是冷锻甲和陌刀。

    “他想照搬黑甲军？”

    “抄？”

    顾凡轻笑出声，密信随手扔进炭盆。

    “天下至刚，过刚易折；至柔，则不成兵。”

    顾凡看着火盆，明灭不定：“黑甲军穿的冷锻甲，全靠高炉与双动风箱，才能把火候顶上去，

    再通过石槽泥浆反复脱碳，把生铁炼成韧钢，最后千锤百炼冷锻。”

    “内造监的匠人，祖祖辈辈守着老黄历，连炉温为何上不去都琢磨不透。

    他们打出来的重甲，杂质堆积，看着厚实，实则脆得很；

    打出的陌刀，和咱们这般做成长刃，两刀对砍，当场就得折两段。”

    顾凡靠回椅子，不屑一顾：“老天子以为砸银子调匠人，就能拉起一支无敌之师？

    无非是画虎类犬。等他那三万甲披挂上阵，只需强弓重箭，他们自会明白差距。”

    工业与冶炼的代差，从来不是上位者拍几下龙椅，发几道密旨就能跨过去的。

    诚然，他不是看不起古人，但这里的古人，可不是他前世的那些古人！

    要知道，人与人，朝与朝，亦有差距！！！

    顾凡看向周平：“神京那边不必多管，任由内造监去折腾。

    他们耗费的铁料和银子越多，后头的窟窿就越大。眼下咱们当务之急，是安稳发展西北。”

    “属下明白。”周平抱拳，退了出去。

    ……

    次日天刚蒙蒙亮，拒北城南郊。

    青石村族人聚居地，早已是人声鼎沸。

    数千名青壮甩开膀子平整泥土，巨石在号子声中稳稳挪位。

    顾凡换了身青色棉袍，腰系熟牛皮带，走进营地后方大帐。

    帐篷里，顾山林蹲在炭盆边，捧着个粗瓷碗，大口嚼着羊汤泡面馍。

    他头顶羊皮帽，两腮通红，那双手依旧稳当。

    瞧见帘子掀开，顾山林咽下嘴里的馍，在衣服上擦掉油星：

    “凡哥儿……哎，侯爷，大清早的你怎么亲自跑这来了？”

    “山林叔，屋里没外人，叫凡哥儿听着踏实。”

    顾凡拉过马扎坐下，看了看顾山林：“族人在西北住得可好？”

    “好！夜里也好的很！”

    顾山林嘿嘿一笑，甚是满意：“托你的福，分下来的褥子厚实，天天都能吃上大块羊肉。

    昨儿我还跟你婶子嘀咕，咱这辈子在青石村刨食，哪敢想过上这等日子。”

    拉了两句家常，顾凡收起笑意，神情转为郑重：“山林叔，今早过来，是有桩顶天的大事，必须交到你手上。”

    顾山林神色一紧，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凡哥儿你直管吩咐！只要叔能办的，一定给你办好！”

    顾凡取出一卷图纸，在大案上展开。

    “这里头，是一整套营盘。”

    顾凡伸出食指，划过图纸上的墨线：“三座预热高炉、十二口搅拌脱碳池，

    水力锻锤车间；往西三里，按青石村的方子扩建五倍的大酒坊，

    两百口发酵大坛；再往北靠着黑河支流，修造纸大棚和活字印刷坊。”

    顾山林凑上前，看着墨线与标注，呼吸粗重起来。

    这些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

    在青石村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