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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说:“方才没吓着吧?”

    白九在水底下收了擎着小舟的力道,他顺着小舟激起的水波,缓缓向前,而后超过了小舟,游到前方。他仰起小小的脑袋,头一回认认真真去端详那个被唤作“阿锦”女郎。

    跟他想象中差不多。那一双眼睛,好生灵动。一颦一笑,眉眼间的情绪都恰到好处,多一分过柔,少一分稍冷。

    白九跟着游了好久,观察那女郎的动作。她身形纤瘦,可站在那里,腰背永远挺得笔直,看上去并不见弱态,只是与她的姐姐比起来,显得不那么强壮罢了。

    一直到夕阳落山,白九都徜徉在她的倒影中。姐妹二人划着小船靠岸的时候,白九借着此处错综复杂的溪水,追到了李锦闻家门前的小溪中。

    他化作人形的样子太过显眼,所以只好藏在水中看人。

    妖族兽性未消,大多都不受人族的那些礼仪道德约束,可骊龙一族世代与人族通婚,他的父亲又恰好来自人族的世家大族,多少对他的礼仪观念有所影响。

    白九心知自己这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可偏偏止不住心里涌动的那股情绪。

    几日后,李锦闻堪堪学会了划船和捕鱼,姐妹二人便不再上洵河泛舟了。白九失了白日里仰望李锦闻的机会,只好日日守在对方家门口的清溪之中,等对方从小桥上经过时,看上一眼。

    李锦闻不常在水边逗留,所以并未注意到水下阴暗窥视的妖异。

    白九在连月来单方面的“陪伴”中,一点一点熟悉了李锦闻。

    李舜齐离开的一个月后,李锦闻将日子过得乱糟糟的。某一日,李锦闻抓回在溪边扑腾了一身泥的橘猫,无不幽怨地拎着小黄的后颈皮,发牢骚:“又搞这么脏,阿姐不在,谁给你洗澡?”

    抓个猫的工夫,厨房里已经浓烟滚滚了。

    平日里,李锦闻可以在书院里带回晚饭,给阿婆吃。可那两日书院休旬假,李锦闻不必去教书,也就需要自己做饭。

    虽说储悦舒盛情邀她一同用膳,可李锦闻总不好一直叨扰他们,只能自己下厨。

    可惜,阿姐教过的那些东西,已经都随着南下的烟波,直到滇南了。

    当夜,李锦闻带着阿婆、小黄和阿狐吃了一顿别有锅底风味的菜粥。

    第二日夜,白九撞塌了李锦闻家门口的篱笆,别有巧思地倒在地上,又召来闪电,映亮了自己的脸。

    此后,登堂入室。

    *

    白九蹲在墙角,隔着一片青草地,凝视着远处的水面。

    从前,他时常在此处下水,再游出去,借着此间水域的相互勾连,便可直抵洵河,而后潜游水底,等待着李锦闻出现。

    后来,李锦闻不再在洵河上泛舟,他也习惯了沿着蜿蜒的溪流,日日去家门口看她,哪怕只有一眼。

    手记上说,只有找到一个人族相爱成婚,才可解除骊龙与生俱来的诅咒。

    年幼时,白九不懂何为“心爱”,母亲曾说,倘若你见到一人,便想永远与她在一起,想日日见着她,那便是爱了。

    所以他和李锦闻成婚了。

    他知道自己动机不纯。他想要依靠李锦闻的爱活命。

    可是,回想过往一年,他一遍遍向李锦闻确认“你是否爱我”,一次次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确实是欣喜的。可那种欣喜,竟不是劫后余生的放松。

    某些时刻,李锦闻深情款款地望着他,他竟然生出过为她赴汤蹈火的冲动。

    为了活命去爱,又愿意为了情爱献出生命。

    原来那诅咒所谓的破除之法,竟是一个悖论。

    可是如今,那饱含深情的目光,已然不再落在他的身上。好似人族的情爱,来得快,去得也快。

    白九随手捡起一只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不知不觉画了个“锦”字。

    心中忧愁,泪水砸到那个字上,糊了一片。

    相爱相爱,谓之两情相悦,如此方可破除诅咒。可白九竟生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李锦闻不爱他又如何呢?哪怕她从不动心,只要愿意与他扮演恩爱夫妻,或者退而求其次,她留在他的身边就足够了。

    哪怕令他不得所爱,若千年后,在她的陪伴中,在愚蠢的自欺中疯癫而亡,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若他就这样凄惨地死在李锦闻面前,相必她也是没有半分波澜的吧?她应当还会觉得如释重负,庆幸他的离去使她重获自由。毕竟她那么不愿意接受一个龙族的夫君。

    思及此,泪如雨下。

    李锦闻躺在榻上,听着墙角处传来的哭声,一时无言。

    当真是撕心裂肺。

    她叹了一口气,翻身,望着被夜明珠映亮的屋顶,呆呆出神。

    白九那翻话虽有威胁之嫌,但说得也不无道理。左右外界如今不安宁,她出去不是送死,就是给远在他乡的阿姐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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