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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在卢园池月榭顶上,他又看见了这双眼哭起来的模样,微微泛红的眼白把瞳仁衬得愈黑,湿润得像泉眼一样。
可现在,不知她面上是何种神色,不知她眸中是怎样的情致。
庄亦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胸中忽然涌起无边的怒气,叫他什么也想不了了。
迎面而来的风中裹挟的砂砾密密砸在他脸上,一沙一世界,其中有他幼时因推不开娘亲的棺材盖而无力的暴怒;还有少时被兄长一枪挑翻在地,挣扎好久都没爬起来的羞愤恼怒;还有他第一次上战场时失手,连累父亲旧部为他挡刀时的冲天之怒。
从小到大,那些或浓或淡,或轻或重,记得的,忘掉的,总之数不尽的怒气不知为何在此刻像沙暴一样席卷而来,叫庄亦扬心如沸鼎又大惑不解。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在曲水畔。
马儿背颈稍稍低垂,正在悠闲吃着水草,而那个帷纱笼罩着的人儿,早就不知去了何处。
飞骑素来严肃有秩,不消庄亦扬吩咐,已经散在各处,列好了岗哨。
只庄乔留在他身边,有些不解地打量着他晦暗难辨的神色。
“小叔,你怎么了?”
他是怎么了,天可晓得?
“待宴散时,去接了你母亲,我吩咐了槐米送你们回去,她就在上游曲水斗门处。”槐米是飞骑中的一员,点兵时两两为伍,她今日是替补,不必当值。
庄乔看着庄亦扬的脸色,阴沉沉好似将颓的天色,倒也算识时务,将要顶嘴的话语都咽了下去。
庄亦扬牵过马缰绳,将那柄重剑扔给庄乔。
她喜得大叫,旋身一接,又飞快将裹剑的兽皮一扯,舞得虎虎生风。
“此地原本并非浅滩,应该是上游拦了斗门在蓄水,你别待太久。”庄亦扬扫视一周,驭马离去前又对庄乔道。
在外设宴,若需禁军设岗巡视,负责宴请的女官们总会有所交代,但今日这宴,内宫女官只是辅助,大多事由昌益公主府的府官来办的。
“知道啦。”庄乔大喊,背甩着重剑砍得这小小溪谷风声凌乱,鸟鸣乱溅。
她真是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痛快过了,虽不至于说是将庄亦扬的叮嘱抛在脑后,但也没那么放在心上。
此时宴席已经过了大半,但有许多重头戏都还未上演。
庄乔拄着重剑喘气平复,她没有回头看身后曲江亭的热闹声色,只见眼前的溪水倒映绯绯霞光,照得这河谷光芒璀璨柔润。
宴上响起的哀婉琴声隔了这么远,更似水般缓缓流淌,歌声轻柔若诉,微微悲伤,淡淡离愁。
“长安月,照我衣。君恩深,不敢辞。封地远,路迢迢。谁人知……
庄乔不爱听这样哭哭啼啼咿咿呀呀的调子,不由捂了捂耳又皱起眉头,寻了一处大石倚靠,虽是合上眼假寐,但也不忘竖起了耳,拨开众多滋扰的声色警惕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她听到马车行进的声音,但被水声隔得朦胧,应是处在对岸。
庄乔睁开双眼,转首从大石后望向对岸。
寒溪清冽,暮山紫烟。
岸边女娘正敞怀揽风,纱衣翩然,柔纱如仙。
她身后的婢女在挂轻纱垂幔,铺草席茵,置甜浆佳肴。
再远一些,就是落日融金,映得远山深邃。
这一幕,比那些落在纸上的山水画、仕女图要好看千百倍。
庄乔认出这女娘就是那日在梅林宴上讥笑过陈氏的贵女纪氏,她这些时日来所有禁锢憋闷都是自那夜起,就是因为那夜的事,让德妃有了由头派范尚仪来。
这个老妖婆也不知会什么法术!将她一贯温柔可亲的娘亲变得魔怔了,一心要她做什么狗头猪心的贵女!
‘哼,贵女。’庄乔看着对岸的美人美景,只叫她心头恶感丛生,‘这就是娘心心念念要的贵女了吧。这样漂亮,这样雅致,这样的,一重剑能捅穿三个!’
这样绝不可宣之于口的狠毒念头太叫庄乔畅快,怀中的重剑也跟着随着她愈发粗重的鼻息颤抖起来。
长长蜿蜒的曲江亭在落日余晖中渐渐亮起灯盏,像一条镶金嵌银的蛟龙,华灯如流火般淌泻进溪水中。
庄乔也不知自己是咬牙看了对岸多久,忽然感到面上湿湿,伸手一触,竟然是泪。
她又气自己软弱,恨自己无能,重重用手臂揩去泪水,只把脸都磨痛了。
而纪氏在岸边摘了帷帽,束了衣袖,撩捆起裙纱,脱了鞋袜,挎了竹篓,正用脚尖轻蘸了蘸浅浅溪水。
“小娘子,当心啊。”对岸跪坐在毯垫上摆盘的婢女高声喊道,一双眼都不敢离了纪氏。
庄乔就见纪氏指向河心某处,又转身笑道:“放心,瞧!今日真是有宝。”
庄乔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溪中石滩上有一丛浓绿的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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