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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更好了!魏博节度使也跟着臣来了,盼着面见天颜,恭祝安康呢。”庄亦鸿笑呵呵地抛出这句话来,却一下就把满座的声色给冻住了,倒愈发显出远处女眷们射雉、夺彩、打马球的欢笑。
庄亦扬的目光在一众皇亲贵胄和高官重臣面上飞掠而过,就见大皇子李诣不遮不掩袒露出自己的意外,纪均定胡子一把,老眼皱藏,实在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郑孜明显一震,但很快又平复下来,朗宁公主算是淡定,只是紧紧捏了捏手中酒盏,然后继续望向李昉,昌益公主眸光闪烁,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营地外。
其中最有反应的就是门下侍郎黄邦了,隔了这么老远,庄亦扬都能看见他额上凝出的冷汗。
“那就宣吧。”随着李昉这句话,庄亦扬也将目光投远,就见庄亦鸿手下兵将押上来一人,蓬头垢面,一身锦绣袍穿得乱七八糟,这哪里是客,根本就是罪囚模样。
“黄侍郎何在啊?”庄亦鸿高声问。
黄邦软着腿从矮桌后翻出来,堪堪站定拱手道:“庄将军一路劳顿,有何指示?”
“指示不敢当。”庄亦鸿一摆手,“只是听魏博的司仓参军提了一嘴,说今年留使钱的比例好像跟往年不大一样。我就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钱粮上的弯弯绕绕,就想请教黄侍郎——这留使钱的章程,是您门下省经手的吧?”
别的银粮庄亦鸿也许不那么懂,但留使钱是各藩镇截留本地赋税以供军需的款项,他如何会不懂?
留使钱的比例历来由朝廷严控,多一分则藩镇坐大,少一分则边军生变。
“这,这,”黄邦余光瞥见魏博节度使跪伏在他身侧,忙也‘扑通’一声跪下了,“陛下,陛下明鉴,留使钱乃朝廷大政,自有法度,岂是黄某一人可以私改的?”
“哦?是吗?”庄亦鸿装模作样地挠了挠头,又一脸困惑地从怀里掏出一把草纸来,“那臣在魏博节度使衙门搜来的这几份文书,上头的墨都还香着呢!”
他抽出其中一张来,眯着眼旋来旋去,念道:“‘准所请,增留使比例至四成,所增之数,以三成解京,七成留州’……这底下落款,是门下省的官印吧?陛下,河北各镇的留使钱账目都有和户部存档对不上的,多出来的这些留使钱,一部分留在地方,一还有一部分则经魏博转运使的手,流入了……
庄亦鸿放下手,看向昌益公主。
“昌益公主的私库。”
不知是不是消息散出去了,庄亦扬就觉远处那些嬉闹声都淡了,气氛死寂而僵硬。
“庄将军。”昌益公主的声音不高,却是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秋狝祭祀,列祖列宗在上,你说这些话,可有凭据?”
庄亦鸿被如此质问,却是不紧不慢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只听那个匍匐在地的魏博节度使忽然激动起来,叫道:“阿宪,阿宪!”
众人转眸看去,就见齐月章披着一件银灰鹤氅缓步走出,的确是大病初愈的样子,瘦高的个子被宽大的衣袍衬得愈发飘忽,步履轻缓,袍摆拂过木阶时无声无息。
李诣左右看看,眼睛都圆了几分,不知是为哪一方而惊讶!
齐家当初之所以被弹劾说与蕃镇勾连,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齐家有一女嫁给了当时的魏博节度使,生下的儿子袭承父职,也就是现如今这位魏博节度使,也是齐月章的表兄。
“魏博节度使以军费不足、将士怨望为由,上奏调整留使比例,陛下开恩,已经依了。”齐月章没有理会魏博节度使那声呼唤,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道:“但陛下依的是‘酌情增留使比例,付有司议定后施行’,而庄将军从魏博衙门拿到的那一封文书上却写明了‘增留使比例至四成,所增之数,以三成解京,七成留州’。”
“既说是酌情增留使比例,如何不能增至四成,又如何不能三七分账?”黄邦还在垂死挣扎。
“付有司议定后施行,而户部几位官员浑然不知此事,你是同谁议定?你若坦坦荡荡,为何门下省文书存档上,却漏了这两句,你手下的令史是眼盲还是心缺?”齐月章是在同一个将死之人解释,耐性十足,却又步步紧逼,“还有那三成解京的钱,有多少在国库,又有多少在公主私库。”
“齐月章!”昌益公主怒而出声。
齐月章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对李昉道:“陛下,此事不过冰山一角,臣请即刻下旨,锁拿门下侍郎黄邦,彻查黄邦数年来经手事务,留使钱一案更要理清其中干系。至于昌益公主,臣不敢擅议,请陛下圣裁。”
李昉虽是沉吟了片刻,但根本就是脱口而出。
“门下侍郎黄邦私改公文、欺瞒朕躬,罪在不赦。着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飞骑将军……
庄亦扬上前领旨,只听李昉道:“昌益公主即日起禁足府中,无朕手诏不得出,公主府门下宾客也一并下狱,交由刑部审理。”
“是。”庄亦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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