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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舞 “混帐。”

    细若碎米的初雪极轻, 宫殿的覆瓦如起伏的波浪,一旦落下就是终结消融。

    “薛思贤这该下十八层地狱的!”

    人前一向和煦的云华公主竟也会有这样厉声斥骂的时候,李冠冰轻轻眨眼, 收回望雪的目光, 抬步往丽嫔宫中走去。

    她的到来早有人通传, 所以甫一露面, 屋里几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郑尚仪和几位女史朝她行礼,还有郭才人也在, 虚虚护着她的小腹。

    “你来了。”云华公主收了收呲出来的牙和瞪出来的眼,携了她的手,讶异道:“天凉一点, 你这手就成冰块了。”

    “用手炉也无用,暖层皮肉而已, 骨血还是僵冷的。”李冠冰满脸哀戚地在丽嫔跟前蹲下,看向她怀中正在玩一根孔雀羽的悯柔公主。

    “五姐姐她今日可好些?”

    丽嫔不答, 只是哭。

    “仍是想不起从前的事,换了膏方、针灸都不见起色。白纸一张, 从头开始倒也慢慢认人了,已经晓得我是姐姐了。”云华公主叹息着,恢复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悯柔眨巴着眼朝李冠冰看来,笑嘻嘻用孔雀毛轻轻扫过她的鼻尖,痒痒的, 李冠冰也笑, 伸手拨开她的乌发, 看她头上粉色的淡疤,道:“头上的肿包都已经消了,痂也掉了, 人怎么还是这样?”

    “谁知道呢?脑子里的伤是最说不清的。”云华再度叹道:“日后总是慢慢养着吧。”

    李冠冰看着悯柔伸手去抹掉丽嫔面颊上的泪,小声唤着‘娘’。

    她几不可见地抿了抿唇,站起身看向郑尚仪,明知故问道:“郑尚仪在此,可是有什么事?”

    “婚期在即,特来准备。”郑尚仪恭声道。

    悯柔都不记事了,婚约却还是要履行。

    李冠冰并不问,只怯怯站着,白冷得似一片魂。

    云华公主瞧她这般,想她若不是如此病体,难有子嗣,何必叫悯柔折腾这一遭?

    尚仪局此番又选了个郎君出来,此人出自薛氏旁支,上京这一遭本没有他的份,是因他性子憨直,身子健壮,所以带来权当做个下人使唤的,但到底还是薛家人。

    这薛九郎弓马箭术没有练过,但拳脚功夫很过得去。李谆从前都没有留意过这人,被尚仪局筛了出来才觉不错。

    如此就定下这薛九郎与悯柔成婚,薛妃虽不满意不情愿,可李谆和云华都点了头,她也没有办法。

    李冠冰早听尚仪局说了这薛九郎,说他性子直,但并不是蠢笨之人,也的确有几分习武的天分。

    她只装作毫不知情,也不敢多问的样子。

    回宫的路上,李冠冰闲闲走在碎雪中,眼看四下无旁人,忽然起了兴致踮脚一旋身,扬起右臂时低低侧首,仿佛突然瞧见了意中人那般羞涩掩面,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手腕轻轻悠悠地翻转了两下,又像是在引那人来看自己。

    她又扬起左臂,两只手在半空中交缠追逐,时而似比翼的鸟,时而似厮杀的蛇,裙摆随着腰肢转拧,扬起的落叶像是在追逐她,她整个人都好似一团透明的火焰。

    一舞渐止,李冠冰双手交错于胸前,手指如倦怠的花朵垂下两边,露出她一张孱弱的面孔和寒星般的一双眼。

    身侧的假山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高高在上的姿态叫李冠冰很不满意。

    她蹙了蹙眉,放下手,别过脸去,余光就见那人一步步走下来,走到身侧,然后低头行礼道:“见过公主。”

    便是低了头,也比她高。

    李冠冰转身离去,只觉她还坠在自己身后。

    “眼下没有人会推我入水了。”李冠冰道:“你还跟什么?”

    “下官只是例行巡视。”来尚的语气听起来不似她平日那般轻快戏谑,反而很沉闷正经。

    李冠冰心头一恼,炭火熨不热的地方被她气烫了。

    她不再理会来尚,只往自己宫中走去,远远就见孟扶煦在宫道上,也要往藏名斋去。

    “孟娘子知道是你下的药吗?”来尚口吻如常,彷佛在问她是否身子不适。

    “先生就算知道,也不会像你一样。”李冠冰神情极冷,又道:“悯柔如此,是她咎由自取。”

    “新乡县主许了你什么?你既是做了,也不必打着替孟娘子出气的由头。”来尚语气有些激溅。

    “我又没杀了她,我已经很慈悲,”李冠冰猝然转身,昂首看向来尚,“你这肮脏的贱奴还敢来教训我?你杀过多少人,见过多少血,是以为自己多么高洁?”

    来尚垂眼看她,睫毛掩住她明朗的眼睛,只余两团阴霾。

    “公主?”孟扶煦显然发现了她们,转而朝这边走来,看见她们呈对峙之态,所以语气困惑。

    李冠冰转过身去,已是从容道:“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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