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乌衣巷38号

    李济柔站在乌衣巷38号门口打电话，手腕粗的辫子在脑袋后面随着动作甩啊甩。

    她面前是条不算宽的河道，河面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晃得人眼睛睁不开。

    她身后是一排白墙黛瓦的老宅子，墙高院深，每家门口都镶着一块石头牌子，写着哪年哪月的房子，都是文保单位。

    整条巷子空旷幽深，除了她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她不自觉就把声音压得很低。

    黄爽在电话那头问她：“你找着人了没有？我刚刚听见主任说，莉莉把第一期素材都交回来了，你不抓紧点，等着被他骂。”

    河岸边的杨柳飘着柳絮，像下着一场春天的雪，白色的柳絮被风一吹都堆到了路边上。

    她朝着柳絮堆踢了一脚，白色的柳絮纷纷扬扬四散开，有些落在她白色的鞋面上。

    “人是找着了，”她小声跟黄爽说，“就是不知道怎么搭话。”

    “我的天，”黄爽在那头叫了一声，声音很大，李济柔心虚地往左右看了看。

    黄爽还在继续说，“李济柔，你也不是第一天干这活了，磨蹭什么呢，既然找到人了，上去敲门啊，直接堵人啊，怕什么？”

    李济柔叹了口气，说：“你要是来一趟这巷子就知道我为什么不敢了，我跟你说，我站在这地方连气都不敢大声喘，就怕突然跳出来个人把我轰走，我再等等，看看有没有好的切入点。”

    两人正说着话，38号的大门里突然传来脚步声，李济柔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

    她快步往旁边走了一段，怕来人听见黄爽的大嗓门，她一紧张就把电话挂了，但还举着电话放在耳朵根上假装在打电话。

    她背对着38号的大门，眼睛看不见，但能听见动静。

    她听见大门开了又轻轻地合上，一串轻盈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她在心里揣测，这人应该不胖，也不是老态龙钟的年纪。

    等人走出一段距离了，她悄悄扭头去看。

    那个背影很高，背挺得很直，看起来很有精神气，穿一身浅色的衣服，镶嵌在幽深的乌衣巷子里，她有点恍惚，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作为一个非遗传承人，玉雕大师，他看来太年轻了。

    她不自觉提着脚步跟上，脚步声落在青石板铺的路上发出“踏踏”的声音。

    右手边的老宅子墙角布满青黑色的苔藓，留着岁月的痕迹。

    前面那人的背影一顿，毫无征兆地扭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柳絮纷纷扬扬落下来，一团毛球正好落在她眼前，让她晃了下眼，她忙伸手挥开。

    那人问她：“你在我门口蹲了好几天，想干什么？”

    这人的声音很厚重，语调柔和但没有温度。

    济柔敏锐地听出他声音里的不客气，窘得脸皮发烫。

    她挥开眼前碍事的柳絮看向对面的人，看了一眼，慌张地把目光移开，只觉得对面的人一双眼睛像手电一样，那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有千斤重，压得她不自觉就想缩起来。

    她不敢和他对视。

    她脸皮发烫，结结巴巴地说：“蒲先生？您是蒲先生吗？”

    对面的人不吭声也没有否认，整条巷子死寂，济柔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地。

    “我没有恶意，我是文化保护基金会的，”她中气不足地解释，“我们基金会今年要做一个非遗大师的专题，想和您做一个专题，不知道您能不能拨冗……”

    “不……能。”

    她还没说完，对面那人干脆地拒绝了她，那拒绝像一面铁墙一下让济柔的额头撞出一个大包。

    她尴尬地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傻傻地站在原地，手无意识地搓着手里的手机。

    她接触过的手艺人也好，企业赞助人也好，大家都体面得很，没人这么不留情面，她到底还是太年轻，还做不到被人当面拒绝依然能谈笑自如，窘迫都写在脸上。

    她看见那人转身，不急不缓地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两步一只脚崴了一下又很快站直，满天纷纷扬扬的柳絮落在他身上。

    她在原地站了好久，等看不见人了，才缓缓吐出胸口憋的一口气，觉得背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脸上还滚烫滚烫的。

    她挪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河道边的白条石栏杆上。

    这人声名在外，满世界却找不到一点关于他的消息，她早该料到是有原因的。

    要不是乌衣巷38号外面的石牌子上刻着“蒲宅”两个大字，她大概也不确定他住这。

    主任拿出的非遗传承人候选名单上有十来位采访对象，大家叽叽喳喳认领，主任看了她一眼，说：“济柔，你年轻，这位蒲先生就交给你了。”

    她当时拍着胸脯答应了，主任很欣慰地笑了。

    果然好事不会轮到她。

    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