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夜晚总是如两条泾渭分明的河流，高楼大厦内的灯光彻夜不熄，院墙胡同却在太阳落山后早早酣睡，夜幕深深，星子都透亮澄澈。

    幸好宋老板的饭店没那么快打烊。

    店门口两丛竹子上各挂了只大红灯笼，审美十分之喜庆。

    今日看店的并不是宋启明，而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看人时笑呵呵的，和气得很。反观他身边，方衡就显得不那么平易近人，乍一看很有教导主任的气质。

    赵行简看着两位老人在院子里下棋，无言片刻，转头问道：“你说的请我吃饭，就是这？”

    “不好吗？我看上次你挺喜欢啊。”宿云微耸肩，催促他进内厅，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放到他面前，“点吧。”

    赵行简随手拿起菜单，翻了两下。

    他姿态闲散，笑意浅浅：“宋启明知道你那么照顾他家生意，得感动哭。”

    宿云微自然不是为了让宋少爷感动哭。

    一来，他不知道赵行简的爱好口味，选他来过的饭馆更保险。

    二来，他早和方衡唠家常时了解到，方衡每天晚饭后，会来小饭馆找宋家爷爷下棋。有长辈镇着，赵行简要脸的话，不会特意耍他玩儿。

    一箭双雕。

    正为自己的机智暗暗鼓掌，赵行简已点好了菜，服务生轻手轻脚上了两杯茶饮，白瓷杯盛着汪通透如玉的茶汤，苦香盈室。

    等待过程百无聊赖，他把那一口一千的茶喝完，在心里酝酿措辞，怎么和赵行简再要一份请帖。

    酿着酿着，赵行简先忍不住了。

    “有事吗？有事说事。”

    “啊？”

    “你再这么盯着我，我会有点儿……”他半开玩笑似的，“龌龊的联想。”

    “……”

    好啊，狗东西又开始不要脸了。

    他们的位置靠窗，古朴窗页朝外开，从窗内看，正巧能看见小院下棋的两位老人。宿云微就这么指了指那儿，“能不能好好说话？我去告状了啊。”

    赵行简向后靠在椅背，“你去。”

    宿云微刚站起身，就听他饶有兴趣询问：“想怎么告状？跟我外公说我调戏你？”

    最后三个字的声音被他压得低沉，语调却轻挑，像未泡开的茶叶，起伏不定，时不时撩开水面，挑逗一下。

    宿云微捏了捏耳垂，又坐回去。

    “还是算了。”他慢吞吞道：“我得守护我的名誉。”

    对面那王八蛋一脸惊诧：“没有的东西守来干什么？”

    “……”

    宿云微手指蠢蠢欲动。

    他想拿起茶杯给他灌进去，堵住那张嘴。

    小少爷要发作，赵行简收敛一点，转移话题：“我们还是先谈谈，你约我出来的目的，说吧。”

    那么一通斗嘴，宿云微也没啥徐徐引出话题的想法了，撇了撇嘴：“我哥不带我去方老师的寿宴，你有没有多余的请帖？”

    宿钰把不争气的弟弟赶出家门这件事，对圈内人来说不是秘密，只有方衡专研学术，不关心那些个杂七杂八，才会对宿家的事一无所知，只给宿钰去了请帖。

    他眼里，宿云微仍是个需要长辈带着的孩子。

    赵行简听完，似乎并不意外。

    “可以，不过……”

    宿云微双眼一亮，“不过？”

    赵行简在白瓷杯盏上敲了敲，“又欠我一个人情，下次还是请吃饭？”

    “你想的话，换一种也行啊。”拿到请帖，宿云微格外好说话，“看电影？”

    赵行简闷笑声：“还人情还是邀约会呢？”

    “约会？两小子在聊什么？”不知何时，方衡和宋爷爷收起棋盘，从院子进来。

    宿云微扬起笑：“我们在说，宋爷爷家的菜特别好吃，环境也好，适合约会的时候来。”

    老人咧开嘴直笑：“好，小宿交往女朋友啦？下次带过来。”

    宿云微家里有个奶奶，对讨老人家高兴十分有经验，又因为模样好，外表乖巧斯文，长辈也喜欢和他说话，其乐融融。

    饭菜上齐，与上次界限分明的拼桌点餐不同，这一次，所有餐品只点了一份，摆满方桌，像一顿丰盛的家宴。

    宿云微热情招呼：“方老师，宋爷爷，一起吃吗？菜不够我再去加。”

    “不喽，老宋，走，再来一局。”两位老人显然意犹未尽，喝几口茶歇息后，又回到庭院摆开棋盘。

    宿云微回头，就见赵行简笑吟吟看他，警惕道：“你想干嘛？”

    “没什么，就是好奇。”赵行简低笑出声：“怎么对着别人那么乖，对我总是顶嘴。”

    宿云微一脸你在说什么屁话：“对长辈有礼貌不是应该的吗？方老师和宋爷爷说话比你好听多了，我干嘛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