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蝼蚁

    “迎姐儿，怎么在这儿？”章珣问她。

    章迎玉指着跪在地上的丫鬟道：“兄长，这是我房里的丫鬟，都是按我的吩咐做事，你千万别怪罪她。”

    章珣听了笑回她：“小丫鬟莽撞，我什么话都未说，她倒磕头赔罪，既是你的丫鬟，你就领回房里去。不过还是得好生调教，否则日后继续这般，岂不是失了你的体面。”

    章迎玉行了万福，拉着丫鬟转身欲走。

    刚走两步，忽听得后面章珣的声音，她慌作一团回过头。章珣却只是将刚才那包绣品递给她，说道：“这包袱是你丫鬟方才落下的，拿回去罢。”

    章迎玉低头面对着章珣，并不伸手去接。章珣正心觉诧异，章迎玉站在那儿，身子一颤一颤，又去袖中摸帕子，章珣听到啜泣声，才发觉这丫头竟是在哭。

    章珣觉得自己重活一世，看这十几岁的姐儿就同瞧孙辈差不多，就像那失了魂的程直晏在自己院里上蹿下跳，她也未曾动怒。便道：“怎么哭了？姐儿有什么事照直与我说就是，如今咱们府中只你一个姐儿，谁也不能欺负了你去。”

    话虽是如此，这后宅章珣向来是不管的，他也知道迎姐儿母女俩在王氏手下讨生活，日子恐怕并不好过。

    章迎玉又娇哭了两声，这才抬头看向章珣，红着眼抽泣道：“兄长莫恼，这包袱里的帕子是我平日里做的针线活，想让丫鬟偷偷递到府外卖去，我姨娘近来身子总不好。因抓药得不少银子，姨娘早将首饰都变卖了。”

    章珣闻言也不问她如何不用月例银子，只从自己腰间荷囊里取出几两银子递给她，道：“这银子你先拿去，回头我吩咐红锦，你自找她拿去，不用走公中账房。至于你姨娘的病，我使钱大夫先去瞧瞧。”

    章迎玉不再哭，还了万福，由丫鬟扶着走了。

    章珣看着她的身影叹息两声，迎姐儿毕竟年少，又长在这府里，哪知道外头险恶，就算做戏都带着三分假，能教人一眼看穿。

    不过章珣也知道迎姐儿处境窘迫，难为她在自己面前演了出戏，无非就是为了她和姨娘的日子好过些。她装作不知，哄了她也无妨。

    却说隔了两日，李景那边果然招章珣入朝。朝堂之上，章珣拄着拐杖立在末位，原本不怎么打眼，谁知李景偏不想叫她好过似的，令她出列又好声安抚一番，又赐了对玉如意，无端惹人眼红。

    前世章珣不知李景背地里做的事，还曾对他感激涕零，如今只觉得这赏赐犹如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把刀，指不定哪天就要使她人头落地。

    朝后，章珣坐着马车去了登闻鼓院，只见阙门前立着大鼓，正中置“亲民堂”匾额。今日章珣当值，她在宣德门附近下马车，自己拄着拐杖走到衙前。

    章珣头戴直角幞头，身穿绿色官服在堂中空坐，袍服长而宽大遮住鞋履，谁也不知他长袍下的右腿如何。直到午后，衙前大鼓被人敲响，响声震天，周围一两里地都能听见，附近不少百姓听到，很快围上前来看。

    敲鼓之人被衙役带上堂来，章珣还未出声，就见那五六十岁，鬓角发白的老者跪在堂中，连磕了几个头，泣道：“求大人给小人做主，小人女儿确实是冤枉的，求大人做主，救她性命！”

    章珣出身侯爵之家，自小身边花团锦簇，奴仆成群。纵然后头阴差阳错，女扮男装入了官场，于她看来，人生来便有卑贱之分。

    前世李景让她入主登闻鼓院，她自己认为这是李景给自己的恩赐，是她日后为官的基石。至于这平民百姓冤屈与否，事实上她并不那么在意。然而如今细细想来，自己看百姓，看自己那庶妹，又和李景看他们这些大臣有何区别。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活一世。章珣瞧着那年逾五十的老者，怜惜他一片爱女之心，不免动容。

    “丈人起身。”章珣令一旁衙役将老者扶起，又温和道，“有什么冤屈慢慢讲来。”

    老者却不起身，污浊的双手趴在地上，又低下身去磕头，落下泪道：“复大人，老汉姓孙，开封陈留县人。拙妻亡故多年，膝下只得了个女娘子，唤作庆娘，视若珍宝。四年前招得一婿，姓吴名应佑，婚后她们夫妻二人恩爱孝顺。谁知上个月我那女婿夜里不知何故竟被人砍去头颅，带血的斧子就扔在他们夫妻二人房中。如今我女儿已判了死刑，各处衙门都认定此案证据确凿。可怜我那女儿连自小连刀斧都没拿过，又如何杀人？小老儿没办法，只能来京中敲鼓，求大人明察，替老汉及女儿洗清冤屈。”

    登闻鼓上达天听，但凡来敲登闻鼓，所陈事情都要交至李景案前。章珣令人将老汉暂时安置，待到次日，将事件详情奏上。

    这样的事，李景通常都会令当地府衙重审，因为来敲登闻鼓者，陈述难免偏向，最后核查下来，未必桩桩件件都有蹊跷。

    然今日李景看了章珣陈奏之事，却忽然出声问她：“章卿觉得此案可是冤案？”

    章珣愕然，她非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