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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程菡与程琰一如来时,同乘一车,只是这一回,小姑娘缩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
程琰未置一词,只是靠着车窗,静静眺望夜色的碧穹。
新月如钩,繁星点点,散逸在夜空中,铺成一条璀璨的匹练。
程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直到瞳孔酸涩,眼眶泛起淡淡薄红,她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抹了抹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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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琰意识到自己喜欢裴霖的那一年,约莫十二岁。
那是一个非常寻常的午后,烈日高悬,暑热炎炎,晒得树间鸣蝉都懒洋洋地,失去了往日雄赳赳的气势。
明德馆内四角皆置冰鉴,热浪拂过,丝丝冒白烟。
被陛下钦点来小书房给天潢贵胄们讲《春秋》的,是翰林院编修,探花出身的梅寅,他在洛京修了两年书后,外放地方做学政,待到程琰出嫁时,他已调回京中,升任太常寺少卿。
二十出头的梅学士,课堂上引经据典,将史书故事讲得趣味横生,探花郎生得白净俊秀,彼时在明德馆上课的少爷、小姐们都最期待上他的课。
这日,梅学士熬夜修了一整晚的书,滚滚热浪,烤得他面红耳赤,头涔涔而汗潸潸,尽管馆内还算清凉,他仍是有些精神不济,匆匆讲完一则《晋灵公不君》,只觉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在桌案上。
正值下午,原本听得有几分昏昏欲睡的众人俱是被这场面惊得耳目清明。年纪最长又地位尊贵的七公主当机立断,命梅学士回家休息,剩下的一个时辰,众人改上自习。
教众人习字的老师,是门下侍郎郭咏,他才华横溢,极善诗文丹青,又以书法名世,写得一手婉约流畅的小楷。
程琰手腕纤细,虚浮无力,一手字只能称得上可堪入目,算不得漂亮,梅寅一走,她便摆出一册字帖,规规矩矩练起字来。
忽而,有凉物挨了一下脸颊,程琰被冰得一激灵,缩了缩脖子,微恼抬起头,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坐在她前方的裴霖此时侧过身子,一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见她抬眸,还颇有几分得意地晃了晃那只作乱的、沾了冰水的修长如玉的手。
“啊!”程琰小小地惊叫一声,忙将字帖推到旁边,嘟着嘴嗔怪:“别把水甩我书上了!”
她的音色轻柔,即便是略带斥责的话语,经了她的口,落在裴霖耳朵里,也跟棉花糖似的温软清甜。
说话就说话,怎么总是在撒娇。
裴霖在她白嫩嫩仿佛能掐得出水的脸颊上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腹诽。
“你又在练什么?”
少年垂眸,用干净清爽的那只手拈起那册眼生的字帖拾掇到面前,翻到首页,是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封面右下角,还有一行遒劲有力的小字:郭咏太初十二年临。
如今正是太初十二年。
裴霖忍不住轻嗤一声:“郭侍郎又给你临帖了?他倒是有应必求,门下省政务如此清闲的么?”
在这堆凤子龙孙中,程琰是练字最刻苦的那个,郭咏待她亦耐心温柔,程琰是个很会顺杆往上爬的小姑娘,于是常常仗着这点偏爱,让郭咏给她“开小灶”。
郭侍郎亦是不厌其烦,不仅将自己的临帖慷慨相赠,某些年月久远的,他还会给程琰重临一份。
程琰闻言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如编贝的皓齿:“嫉妒了?某些人不是只好行书么?怎么还眼馋我的欧体字帖呀?”
“嘁。”裴霖掀了掀眼皮,他眉如墨染,斜飞入鬓,一双凤目微微上挑,做这个表情显得极为冷峻不屑,“我又不考科举,眼馋你的字帖作甚?”
说完,他朝左侧点了点下巴:“在井里镇了一天一夜的寒瓜,我和袁禾刚遣人去捞上来的……你今天能吃么?”说最后那句时,他有些刻意地别开视线,将声量压到几近气音。
程琰今年春日来了第一次癸水,因着年纪小,身量纤瘦,小日子并不如何准确,裴霖见她不时腹痛,拿捏不准姑娘家的私事,只能估摸着时间,无人时悄悄问。
“我当然能吃啦——”
程琰盯着他泛着薄红的耳廓,根本忍不住满溢的笑意。她将字帖收好,然后趴到裴霖耳边,小声道:“我的小日子前两天就走了,一般来说,刚来的第一天和第二天我都会请病假,你再往后推个三四天就结束啦。”
裴霖捂着耳朵瞪她一眼:“你给我说这个干嘛?”
程琰故作无辜地眨了眨清亮亮的杏眼,道:“你不是好奇么?我给你解惑呀~”
“解什么惑?”袁禾端着一碟“新鲜出炉”的、水灵灵的寒瓜走过来,七公主的侍女跟在他身后,捧着银盘,上面放着清香冰凉的梅子饮和木瓜豆儿,是镇在冰鉴中刚刚取出来的,还丝丝冒着凉气儿。
程琰朝着一旁正看着他们这边的七公主轻轻颔首:“谢谢殿下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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