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顺势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韩主任，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但你不过是个车间主任，这种事……”

    他没好意思明说，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车间主任，这种天大的谋算，哪里轮得到你掺和，完全可有可无。

    更何况还许诺事后升官。

    韩重自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也不生气，笑着说道，“那还不是我有本事。”

    他身子微微前倾，小声说道，“说实话，即便没有这件事，仪表总厂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国营厂有国营厂的好处，国家兜底，旱涝保收，但同样坏处也不少。”

    “市场稍有变化，厂里半点灵活劲都没有。”

    韩重越说越感慨，眼底全是看透体制弊病的漠然。

    “外面市场行情变得多快？客户需求一变、新品风口一出，私人厂子连夜改工艺、调生产、抢订单。可咱们国营厂？什么都要规矩，什么都要流程。”

    “想改个生产参数、调个产品规格、上新样品，全都要打报告、层层上报、层层审批。科室签字、厂部审核、报备上级，一来一回半个月、一个月就过去了。”

    “等你审批跑完、文件下发、生产线调整完毕，外面的风口早就过去了，市场早就被别人抢空了！”

    “这还不算最恶心的！”

    韩重冷笑一声，酒意上头，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全盘托出：“厂里所有人都抱着一个心思——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你踏踏实实干事，做出成绩，功劳是领导的；你一旦出半点纰漏、出一点瑕疵，责任全是你自己的，追责、扣钱、通报，样样跑不掉。”

    “谁傻子才愿意多干事！久而久之，全厂上下全是懒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混日子、熬工资、不担事、不决策，人人，摸鱼，个个推诿。”

    “再加上这些年裙带泛滥，七大姑八大姨、熟人关系，拼命往厂里塞人。各个科室人满为患，机构臃肿到离谱。干活的没几个，吃空饷、混编制、占位置的一大堆。”

    “冗员不裁、懒人不撤、能者多劳、庸者躺平。就这种风气、这种体制、这种效率，不用我们动手，早晚自己拖垮、自己亏空、自己烂干净！”

    韩重长叹一声道，“咱们厂长曹严华，早就看出厂子已然烂透了，倒闭只是迟早的事。”

    “与其让仪表总厂彻底烂死、破产清算，最后被外面的人低价捡漏、全盘接手，白白便宜了外人，倒不如我们自己人提前抢占先机！”

    韩重顿了顿，继续道，“于是便联合厂里还算能干，有手艺、有脑子、信得过的一帮人，提前推了一把，加速工厂倒闭。”

    他十分自豪地说道，“巧的是，我就是其中之一。”

    陈阳脸上装出一副心神震动，连连惊叹的模样，“韩主任，您着重说一下提前推一把，是怎么推的？”

    韩重笑道，“咱们厂底子厚，八十年代初引进的进口精密机床，数控校验设备，放到现在仍然是抢手货。

    还有厂里历年打磨出来的成熟精密仪表成品、半成品，随便拉一批出去，都是供不应求的紧俏货。

    要想短时间内倒闭，还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但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声道，“无非就是封设备，降低生产效率，提高残次品，封销路，做假账，要不了多长时间，家底再厚也扛不住。”

    陈阳适时皱起眉头，露出满脸不解的神色，故作疑惑地追问：“原来是这么操作！可韩主任，我还是想不通。”

    “你们明面上封设备、造次品、断销路、做烂账面，把厂子彻底搞成没人看好的烂摊子。那等你们真拿下承包权，手上没产能、没好货、没市场口碑，岂不是接手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空壳烂摊？到时候想赚钱，怕是也难如登天吧？”

    这话问得恰到好处，直击要害。

    韩重闻言顿时哈哈一笑，满脸尽是胸有成竹的得意，“这就是曹厂长的高明之处。”

    “白天的烂，都是演给公家、给上级、给全厂闲人看的！其实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处工厂，那里有着最先进的设备，最先进的产品，手艺最好的工人。”

    “咱们厂区后方的老库房、封闭辅车间，外人早就遗忘了，也从来没人检查。我们把明面公示‘报废、封存、待修’的进口精密机床、全套数控设备，全部悄悄挪到里面，连夜搭建了隐秘生产线。”

    “一到夜里，厂里最好的工人便会连夜赶工，生产最先进的压力表，销售科室暗中锁死全部老客户、供货渠道，明面停单烂口碑，私下保销路、囤订单。

    只要承包一落地，工厂便可瞬间盈利。”

    韩重洋洋洒洒，说得天花乱坠，陈阳只问了一句话，便瞬间让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韩主任，你可曾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一旦事情败露，你们这可是鲸吞国有资产，那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