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九月的云安还在过夏天, 早上起来却悄然拢了一层薄薄的雾。

    今天早早起来的小姑娘穿好小鞋，拎着书包过来亲了一口正在吃早饭的妈妈：“妈妈拜拜，我去上学啦。”

    周缘把程静枫给她找的小针织衫穿上, 再温柔亲亲她脸颊，“小蝉拜拜，妈妈今天下午有空，去接你噢。”

    “好~”

    周缘扬声对程静枫说：“妈, 今天我去接小蝉。”

    “行。”程静枫冲小姑娘招手：“快点的，要迟到了。”

    一老一小急急忙忙出门，周缘继续悠闲吃早餐。

    晨起的太阳斜斜照进屋子，她转头看着阳台上晾晒的女孩小小蓝色裙子、兔子袜子, 心里忽然被填满。

    不需要任何人, 就这样一家三口过日子，简单快乐。

    吃完早餐, 她没敢耽搁多久, 换好衣服出门上班。

    现在不是在云溪街了, 这边的老人们都爱早起, 好几次有人抱怨早上过来不见开门。

    刚到店, 周缘先看见等在门口的嘉熙和嘉熙妈妈。

    她停好车过去，用眼神跟嘉熙妈妈打了个招呼，再弯下腰摸摸嘉熙发顶, “嘉熙, 最近好吗？”

    小男孩乖乖点头：“阿姨，我很好。”

    “真棒。”

    嘉熙妈妈说：“这段时间我们太忙，我听陈婶说你一直有在和陈婶联系......多谢你了。”

    周缘看过去，嘉熙妈妈比上个月来时憔悴许多，整个人瘦得几乎站不住, 黑发下也藏了许多白发。

    周缘心里叹气，面上笑了笑，“不用谢，进来吧。”

    她开了门，让曾嘉熙坐到旁边等，再问他妈妈最近检查的情况。

    嘉熙妈妈照例是拿出病历给她看。

    不幸中也有幸运的事，曾嘉熙症状控制住了，各个指标都在好转。

    “我等会开个方，先每天一副，两个疗程后再调整。”

    “好，谢谢周大夫。”

    周缘提笔写字，写完抬头，看见女人伸手抹了抹眼尾。

    她心一顿，放柔声音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嘉熙妈妈勉强提提唇角，“我知道。”

    “晚上睡不睡得着？”

    可能是对面人声音太过轻柔，也有可能是问对症状，接而想起睡不着时的日思夜想，嘉熙妈妈再也控制不住，泪水落下来，又顾忌着儿子在旁边，捂紧嘴巴不敢出声，只摇头。

    周缘也想起自己曾经整晚整晚睡不着那些日子。

    亲人的离开是永远无法恢复的丧失、永远无法治愈的伤痛。

    她轻声说：“我明白，这不是一件轻易能过去的事情。”

    还想说点什么，赵婶来了。

    周缘看向嘉熙妈妈，想了想，说：“嘉熙等会是去幼儿园吗？”

    “是，我打算拿了药送他过去。”

    “幼儿园不远，让赵婶送去吧。”

    “好，谢谢。”

    沙发上曾嘉熙看了眼妈妈，乖乖跟着赵婶出去了。

    十几分钟后赵婶再回来，看见坐在诊桌旁边的女人哭得泣不成声。

    周缘陪着坐了一会后起身去捡药。

    一副给曾嘉熙的药，一副给他妈妈的药。

    好一会，嘉熙妈妈缓过劲来，接了药道谢离开。

    赵婶叹气，却又说：“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你又不是心理医生，万一出什么事......”

    周缘：“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听她说了十几分钟。”

    “你说你。”

    “赵婶，我是大夫。”

    赵婶深深看她，一晃神，仿佛在她身上看见老周的身影。

    赵婶跟着老周工作了将近二十年，也几乎是看着周缘长大，她也许比程静枫还要了解这对父女的性格和矛盾。

    周智明是非常典型的“老学究”派人物，跟着父辈兢兢业业学习中医，没有特别伟大宏远的梦想，一心只想治病救人、传承延续家族这门手艺。

    偏偏生了个和他对着干的女儿，知道女儿报西医后老周每天在医馆唉声叹气，叹了一段时间后和解了，自己安慰自己：“西医也是医，罢了，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

    其实老周过世前父女俩还因为中医西医吵了一架。

    那时候老周已经是癌症晚期，在当地人民医院看过，说是治也治不好了，让回家好好过剩下的日子。

    周缘回来后想让他去大城市医院治疗，老周不肯，说喝点中药说不定还能活久一点，俩人僵持。

    最后是老周病情一天一天恶化，只能在床上躺着等过世。

    不到半个月，离开。

    父女俩的分歧和坚持都没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