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慧书最终还是在放弃治疗同意书上签了字。

    落笔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

    就连医生都没有多劝。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张若旗不会再醒过来了，这张同意书不过是对这十年做了一场迟来的告别。

    追悼会办得简单而庄重。

    张家没对外宣扬，来的都是些至亲故旧。

    大家在烈士陵园给他修了个衣冠冢，墓碑上刻着他牺牲那天的日期。

    至于他的肉身，追悼会结束后就会秘密运到龙泉山。

    于是一行人半月后才回到云澜市。

    云阳亲自在山中寻了一处藏风聚气的天然墓穴，所有安排都按最隐秘的方式来做。

    孙慧书说什么也要跟着。

    没人劝得住她。

    她一定要亲眼看着儿子入土，再亲眼看着儿子活过来。

    若旗复生则罢，若是不能，她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下葬之前，云阳每天都会把张若旗的魂魄放出来，教他太阴炼形的法门。

    他一向话多，此时却难得严肃：“别紧张，你这辈子没修过道，冷不丁让你走这条道，搁谁都发怵。可有我师父替你坐镇，你只管潜心炼形，旁的一概别想。”

    张若旗点头。

    到了下葬那天，孙慧书在墓穴旁守了一夜。

    她亲手替儿子整理衣冠，又替他将那身军装上的褶皱抚平。

    墓中温度极低，尸身半月过去仍不见腐坏，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抬头看向墓外站着的常青，又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她心中愧疚不已。

    “天冷，你回去休息吧，我一个守着你哥就行了。”

    常青愣住了，只闷着头给他哥烧纸钱。

    “我不冷，我陪着您。”

    他妈是最怕黑的，尤其这深山老林，真让他妈一个人在这儿守着，他才不放心呢。

    他在书上见过，一个人是不会对一堆土产生感情的，直到有一天亲自垒了一堆土。

    哥在这儿，所以他妈什么也都不怕了。

    孙慧书天天守着那座坟，白天坐在墓前发呆，晚上回了住处也睡不着，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

    常青劝了她无数次，她只说“我再待一会儿”。

    凌霄看不下去，只能撒谎：“活人不能守在那里，你的生气会干扰他炼形。你儿子的阴宅最忌讳阳气冲撞，你越是守着，他越难出来。想早点见到他，就收拾好自己，好好活着。”

    孙慧书这才真正听进去，第二天没再下山。

    她跟着常青上了道观，看常青读书、打坐、挑水、扫地。

    常青练功时，她就坐在远处的石阶上翻几页书，偶尔抬头看看云雾缭绕的山顶。

    她不再提修道的事，也不再说那是糊涂事，只是每天到点帮常生一起摘菜。

    常青现在主要任务就是研究凌霄给的那本灵植百科。

    他们回云澜市的时候，傅珩一行人已经在常生的带领下开垦出了一片田。

    洛溪微嘴上凶巴巴地说不要跟小屁孩干活，可常生小胳膊一挥，她比谁都先去扛锄头。

    凌霄将回春草的种子交给常青。

    除了日常照料，浇水必须用龙泉山的水。

    章程觉得这是最轻松的一次任务了。

    他以前在农学院的时候，论文经常失踪，不是被人偷来吃了，就是被小动物吃了。

    如今这活儿不费脑子，不费力气，唯一要防的就是山里野兔。

    种子刚撒下去，顾长铭就坐不住了。

    他亲自从云澜市赶到龙泉山，爬了半座山才到田边。

    一看这光景，差点把老花镜给摔了。

    田垄是新翻的，但翻得跟普通菜地没什么区别。

    章程正蹲在地里拔草，洛溪微戴个遮阳帽给菜浇水，常生跟在后面撒欢似地跑。顾长铭站在田埂上，脸都绿了。

    “这……这像什么话！”他找到傅珩，“凌小姐就没有别的交代？回春草是能当大白菜种的东西吗？这要是出了半点差错，咱们前头做的努力全白费了！”

    “没有，她就一句‘浇龙泉山的水’，种子给了常青，人就回城去了。您现在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种。”

    他越说越憋屈。

    三个博士后，顶着日头在山里当老农，领着他们干活的还是个小道童。

    他也窝火的很。

    洛溪微也累得不想说话。

    她活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份罪。

    她本来已经打算撂挑子不干了，可一想到这草要是真能种出来，那将是改变世界医学格局的东西，她咬咬牙决定忍了。

    结果谁也没想到，种子种下去的第三天，它们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