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纪含星浑身一僵，她下意识地抱起了床上的容与白，后退两步紧贴着墙壁，警惕地盯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月光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斜射而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亮痕，一个清瘦的身影被这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纪含星屏住呼吸，借着月光认出了来人——这分明是相框里那个温文尔雅的陈明远教授，但此刻的他比照片上更加鲜活。

    他洗得发白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处别着一枚朴素的铜质校徽，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清俊的面容上写满疲惫与不安，他的左手提着一个褪色的红色塑料暖水壶，右手则紧张地攥着门把手。

    陈明远进门后立即快速而小心反锁了房门，他的这个动作几乎带着几分神经质。关门后，他又将耳朵贴在斑驳的门板上，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纪含星能清楚地看到他太阳穴处跳动的青筋，以及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片刻后，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暖水壶被他轻轻放在门边，塑料外壳与水泥地面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咚”声。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了狭小的宿舍。

    纪含星这才看清陈明远的面容比想象中更加憔悴，他的鬓角已经冒出几根白发，镜片上沾着指纹，中山装的袖口处还沾着些粉笔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紧锁的眉头和不断颤抖的手指，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焦虑中。

    令她惊讶的是，教授似乎完全看不见他们，径直朝着书桌走去。

    宿舍空间狭小，纪含星来不及躲避，陈明远的手臂竟然直接从她的身体穿过，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流动，那种感觉就像把手伸进一潭冰水，明明能感受到温度的变化，却触碰不到任何实体。

    "他看不见也触碰不到我们？"纪含星压低声音，试探性地伸手去抓陈明远的衣角。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件中山装，只捕捉到一缕微凉的空气。

    容与白在她怀中虚弱地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我猜这是时空夹缝的记忆投影……我们看到的，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事。如果能找到关键线索，说不定能破解这个时空困局。"

    纪含星点点头，抱着容与白轻手轻脚地挪到书桌旁。陈明远正用一支老式钢笔在日记本上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墨迹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记录着令人不安的内容：

    1995年11月17日阴天

    连续三天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今天去水房打水时，我故意在拐角处停留，果然从窗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一个黑影迅速躲进树丛。我假装没发现，绕道去了王老师宿舍闲聊，这才甩掉跟踪者。

    我自问一生与人为善，潜心教书育人，从不与人结怨。学生们也都敬重我，谁会对我怀有如此恶意？可惜没有确凿证据，即便去派出所报案，恐怕也只会被当作被害妄想。

    艺术学院已在上月迁至新校区，校领导多次催促我搬入新宿舍。原先我还留恋这里的书香气，现在看来，新校区的安保设施确实更好。明天就去办理搬迁手续，不能再给歹人可乘之机。

    写到这里，陈教授长叹一声，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鼻梁，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裤袋掏出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

    纪含星注意到那叠钱大多是十元面额，边角已经起了毛边，显然经过多次流转。陈明远仔细数出五张十元纸币放在一旁，剩余的钱被他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

    他抽出一张信纸，钢笔再次在纸面上游走，字迹比日记更加工整：

    父亲、母亲：

    这个月的工资已发，共八百元整。儿留五十元作生活费，其余七百五十元会于明日汇回家中。父亲的肺病万不可耽搁，务必按时服药，切勿为省钱而延误治疗。近日天寒，母亲也要注意添衣。

    另，弟弟妹妹的学费也不必忧心，我已与校方协商，可暂缓缴纳部分费用，待下月工资发放时再补齐。万勿听信他们辍学打工的糊涂话，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春节假期有二十一天，儿定当返乡团聚。惟愿家中一切安好。

    儿明远 叩上

    他将信纸折成整齐的三折，装入信封，又用浆糊仔细封好。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最后，信封连同那沓钞票被郑重地放进中山装内袋，紧贴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些，陈明远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艺术的终结》，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阅读起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直到深夜，他才熄灯就寝。

    黑暗笼罩了狭小的宿舍，但纪含星的视野依然清晰——就像在看一部老电影，即便是夜景戏码，画面也只是调暗了色调，所有细节依然历历在目。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秋虫的鸣叫，更衬得室内寂静非常。

    时间悄然流逝，当墙上挂钟的针指向凌晨两点时，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