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头婚？头昏！

    床不大。

    说是床，其实是由竹条拼接而成的床垫，硌得很。

    冉澄翻箱倒柜出一张破藤席，已经跪着擦拭好几遍。水陶转眼见底，她俯下身嗅了嗅。难以挥散的霉味混着热气腾空，再被吊扇搅动发散。霎时间，牛粪发酵的臭熏、泥土腥气、木头的腐朽味，统统如礼花般落在头顶，叫停这大半日的荒唐。

    光线昏昧，摇蚊绕圈飞。

    两只壁虎趴墙角好一会，一高一低，间或伸出长舌捕食。冉澄放下蚊帐，将边角塞得严严实实，眼角余光仍不受控搜寻爬行动物的身影。

    好热。

    及脚踝的米白色长裙勒胸束腹，裙摆溅上不少血水。汗珠渗出头巾，顺延额头滑落鼻尖，有一两滴随动作淌到耳后根。冉澄时常歪头耸肩蹭拭，不出意外又听见恼人的嗤笑声。

    她擦席的手一顿，没好气地说：“闲得慌就过来搭把手。”

    刻意的低声细语钻出纱帘，仿若呢喃。而披在肩头的祖灵布，道道织锦暗纹直刺瞳孔。

    谈岩澈淡声说出自相识的第三句话：“我建议你先脱衣服，别中暑。”

    不容置喙的口吻，关心不足命令有余。

    “我乐意捂着。”冉澄指着藤席左侧，自作主张安排：“你睡右边。”没等回应，继续嘱咐：“我睡觉很老实。不磨牙不说梦话更不梦游，h..睡熟了可能会打小呼噜，吵到你就拽我手臂。力气别太大，闹醒我很难再入睡。”

    平白直述的口吻，勉强合时宜却透满诡异。

    谈岩澈置若罔闻地捋几下湿发，揪起衣领又闻了闻。过去几小时，整个人被裹进粗糙布料中，接受刺鼻气味的熏陶，堪称酷刑。更别提那顶滑稽布王冠，丑得有棱有角，压到脖子酸。

    他斜倚竹编墙，环顾原生态的屋子，频繁用冷茶漱口。理智还在不依不饶地叫嚣：我是谁？我在哪？这是真的吗？

    今天发生太多事，桩桩件件串糖葫芦般导向此情此景。

    荒诞绝伦、匪夷所思，让谈岩澈怀疑是不是人生编剧喝嗨后不管人死活的瞎写。最好笑的是，另一位当事人始终镇定自若，甚至煞有介事地制定「同床指南」。这种局面下能有心思分配床位的人，还没见过。

    他低头按捏眉心，话里有话地讽：“胆子真够大的。”

    冉澄一屁股砸坐在藤席上，边揉膝盖边轻悠笑道：“就当玩密室逃脱咯。”见对方没接话，索性挑衅地从头打量到脚，敲敲表盘，“能把一套房子戴手上的人，应该比谁都懂得权衡利弊。”

    谈岩澈鼻腔闷哼，“你认识我的时间很短，别抱太大希望。”

    冉澄听笑话似的，拍拍破床板，“在这你还有闲心发情？”

    张口睡觉，闭口发情。什么人？谈岩澈眉宇皱出无奈兼怀疑，缓慢偏头，半真半假地强调：“我们男人发情不挑场合地点。”

    灯芯跳闪，整间屋子宛如漏光灯笼。

    牢笼般的热带雨林，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人隔着纱帘互望，影影绰绰里透满考究和谨慎。

    冉澄洞察到神情的波澜，暗道他也不算面无表情怪，有理有据地分析：“从进屋到现在，你确认过两次门锁，挨个检查窗户的插销。站姿肩膀向内收，手肘贴肋骨，还要刻意靠墙。害，你防备心比我更重。”说话时晃动松垮的腕表带，“放心，明早八点准时还你。”

    她语气轻松、神态豁达，却不由自主摸向枕头下的防狼喷雾。谈岩澈居高临下，将这些小动作悉数入目，随即转身。

    “喂！”冉澄连忙从蚊帐探出脑袋，“你去哪？”

    谈岩澈头都没回，“去外屋。”

    “地板湿透了，还有好多爬虫，不睡床你睡哪？”冉澄望着地板上的孤影，本能想挽留同类，胡说八道：“万一…有人盯梢，我俩很容易穿帮吧？”

    盯梢？当演戏呢？

    要不要再摇几下床助兴？

    谈岩澈实在受够这些无稽之谈，骤然停住脚，压着脾性反问：“你三番五次邀请陌生男人睡觉，合适吗？”

    冉澄职业性隐藏眼底情绪，扯出真假难辨的笑靥，“夫妻得同床。”

    苦口婆心的语调稍显做作，微颤音节暴露心虚。

    说不怕是假的。但在几乎快没过头顶的恐惧中，血液不受控翻涌出体验派演员的疯劲。新娘服包裹全身，掐脖子般的窒息感更逼着人自我洗脑：多难得的体验，这趟采风值回票价了！

    有毛病。谈岩澈大步流星走向外屋，推开破木窗，反复调整呼吸后才勉强承认当下的困境。

    离谱，脑海频繁冒出这个词。太阳穴扯住神经，蹦跶着告诫：事已至此，熬到天亮就算过去了。

    多久才能回到槟城？

    徒步去村口，租艘长舟穿越雨林，抵达内河码头。再换快艇到集镇，从那坐包车。最快也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