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着杂物。

    挪开堆着柴火的椅子，使劲把墙推动，才发现这堵墙是个障眼法，里面另有洞天。

    几盏油灯勉强照亮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密室，一个只穿了件单袄、脸色黝黑的汉子正鼓捣着一块木板，旁边脸皮白净的瘦高个，拿着几张信纸，止不住地摇头。

    一台老掉牙的印刷机、一个土制的铅字架、一副老五号的铅字，铜模、铸字炉等必要设备不知道在哪里，甚至油墨都严重不足。但他们用木头刻字模、用松枝制油墨，硬是把《火种报》办了起来。

    其实说是报纸，确实简陋得更像是印在报纸上的评论集文章集，没人指望从这没名没姓的小报上看国家大事，但那些先进理论、深度评论却自动招揽来一批顾客，一开始是十个人，后来三十个人，现在已经固定有将近一百名读者。

    鬼子进城之后，更是掀起投稿的热潮——以往投稿的作者纷纷转为讨伐侵略者。

    在杜衍看来，虽然有些文章过于情绪、主观，但对于鼓舞斗志，确实十分重要的。

    但这几天，“生意”开不了张了。

    以前经常来投稿的几个学生，跟人间消失了一样，杜衍怀疑他们可能被鬼子逮捕了。

    有人砰砰敲墙，杜衍吓了一跳，赶紧钻出来，发现是小儿子杜进。

    “爸爸，刚才在街上玩的时候，有个小乞丐，给了个火柴盒。”

    杜衍气得恨不得踢他一脚，他从灶台上摸了两个还温热的窝窝头，“快给人家还过去，把这个也给他。”

    杜进委屈地瘪瘪嘴：“他问我是不是住这里，我说是，他就说有人让他拿过来的呀。”

    杜进将信将疑拿过来，就是个火柴盒。

    但打开之后才发现，那盒子的夹层里，赫然夹着一张信纸叠起来的纸片。

    杜衍把火柴还给儿子，自己把那张信纸展开来。

    一张信纸，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小字。杜衍一边苦笑，幸好他还没老花，一边打眼往抬头上瞅去。

    他先是皱了皱眉，因为那题目是《披着人皮的狼，披着狼皮的人》。

    难不成这是篇寓言故事？

    虽然寓言故事也可以针砭时弊，但与他们报刊风格不符啊。

    “披着人皮的豺狼，想必诸位近日来见过不少。广播里，新闻上，到处都是东瀛狼吃人的消息，农村里，城市中，被那豺狼吃肉喝血的人，鲜血淋漓了一地……”

    虽然有点寓言的意思，但不算艰涩隐晦。他眉头稍微舒展了些，继续读了下去。

    “那狼道：不是我非要吃人，实在是因为这里危机四伏。人的牙不如我的獠牙尖，手不如我的爪子利，外来的狮子已经在不耐烦地吼叫，人如此弱小，本就打不过那头狮子，为什么不能让我吃饱了，和他决一死战呢？打败了狮子，也是保护了剩下的人啊！”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传来一声怒斥：要惺惺作态，先把那嘴上的血擦干！”

    杜衍了然地点了点头。想必撰稿人对鬼子东亚共荣那套说辞很是了解，嘲讽得入木三分，让人看得咬牙切齿。

    可咬牙切齿之余，也生出一种悲哀和希望来。

    他们确实弱小，才会被瓜分蚕食。

    但他们终将强大，将豺狼虎豹打得屁滚尿流！

    ”……那东瀛狼环顾四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狼？答曰：我左瞅瞅，右看看，这人皮上有手有脚，有眼有嘴，可唯独没有一颗人心！”

    杜衍暗道一声骂得好！骂地痛快！他继续看下去，却发现作者笔锋一转，说起了题目的后半段。

    “狼披上人皮，已经令人不齿，那人披上狼皮，缩图为何？原是那东瀛狼，又做了件荒唐事……”

    杜衍原本是站在厨房看那篇文章，看到这里，却突然气得发抖。

    他拿着稿纸的手哆嗦个不停，胸口剧烈起伏着。

    荒唐！荒唐！荒唐！

    他抓着稿子，钻回那间狭窄逼仄的“报社”里，一把夺过刚才一直叹气的长衫男人手里的稿纸：“老陈，先看看这个！”

    陈江看着杜衍那张被气得通红的脸，疑惑道，啥事能把杜衍气成这个样子？

    他把那篇文章接过来，前面还好，只觉得撰稿之人文风辛辣犀利，看到后半段，反应过来之后，愤怒一寸一寸从心头烧了起来。

    “……那领头的头狼说：人的血肉鲜美，骨头却锋利，让那群人扮成我们的样子，去掩埋这些肮脏而扎手的骨头吧！也给那些狮子、老虎看一看，我们狼是如何与人共处的！”

    丧尽天良的日本鬼子！

    但凡有一丝人性，怎么能干得出把守军曝尸，逼着中国人扮成日本人去收尸，在这些血泪之上鼓吹日中亲善这种事？！

    这是在侮辱那些为家国而死的壮士，侮辱对同胞心怀敬重和怜悯的中国人，侮辱那些国际上持观望态度的国家，他们侮辱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