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云阳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见到的竟是这样的惨剧。

    一切发生得太迅速了。

    戴蓁蓁远远望见日本兵把孙府包围，立刻将孙云阳拉到了便于隐蔽巷子里，等他们找到合适的位置观察情况时，看到的是孙管家中弹倒下的身影。

    孙云阳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他剧烈地挣扎着，挣脱了戴蓁蓁，趴在屋顶上拼命地往孙府里面看。

    几个日本兵驱散了下人，正把尸体抬走。

    “爸！那是我爸！”孙云阳不敢置信地发着抖，“戴老师，你去救救他！”

    他抓着戴蓁蓁的胳膊，太过悲愤以至于语无伦次，“那是我爸，我爸不能被日本人带走！”

    “云阳，云阳，你冷静。”戴蓁蓁

    孙云阳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推开戴蓁蓁就要往那个方向冲过去，戴蓁蓁出手，抓着他的肩膀很快制伏了他：“孙云阳！你冷静一点，万一日本人就是想把你引出去呢？”

    那一瞬间，孙云阳只恨不得和那群鬼子兵同归于尽，却又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把那个被日本军官恭恭敬敬请上车的人影看得清楚。

    他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把这一幕烙进脑海里去。

    日本关东军副参谋长、陆军少将前田勇平的外甥鹤田正男。

    鹤、田、正、男！

    真是可笑，他明明可以直接杀上门来，却还要费那么多心机接近他们。

    他真想冲到他面前，向他问清楚！

    我们相处了那么久！如果是冲着我来的，大可以直接把我送到鬼子指挥部去！

    为什么要牵连孙府的其他人？

    他方才挣扎的动作幅度太大，口袋里珍藏的的信封掉了出来。

    “戴老师，我的错。”孙云阳呆呆地看着那信封，突然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我明明已经猜到了他是日本人，为什么还会幻想他有可能只是个进步学生！我明明可以早点劝我爸和孙叔也找个地方躲两天的！”

    “云阳，不是你的错，是我工作做得不到位。”戴蓁蓁低着头，心情沉重。

    孙老爷不同意贺正南去延安，是因为不舍得孩子吃苦。

    可私底下，这位一向以保守刻板著称的丝绸商人，经常向地下党在吕城设置的米粮铺子捐赠棉布和食物。甚至就在吕城被围困的那几天里，还偷偷派人送了几百斤的面粉。

    戴蓁蓁提回炒米巷的粮食，正是来自于这位老先生。

    她忍不住自责，如果她能及时和孙老先生进行沟通，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戴老师……”孙云阳

    戴蓁蓁很快就从自责的情绪中回过神。一个地下工作者，必须要在行动结束后反思错误，但在行动过程中，必须保持冷静。

    “这两篇文章，先交给我吧。”

    孙云阳把信封递过去，又唯恐脏了自己的手一样，迅速地把手收了回去。

    他想起贺正南就着医院的灯光写文章的样子，一时间分不清是该愤怒，还是该悲伤。

    至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他是真心的吗？

    可一个对中日的历史与现状分析得这么透彻的人，也会陷入军国主义的泥淖中吗？

    “未必是他自己写的。”孙云阳恨声道，“他舅舅在东北关押着那么多地下党和进步学生，谁知道他这两页信纸背后染了多少少血泪？”

    他眼中的仇恨几乎要将那辆绝尘而去的军用吉普烧成灰烬。

    “我不去延安了，我要留下来，我要杀了他！”

    “日本人很可能已经盯上了你，你留在吕城不安全。”戴蓁蓁按着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

    被那双清冷严肃的眼睛注视着，孙云阳宛如置身于冰水之中，顿时一个激灵。

    他死死地咬住手背，他的肩膀疯狂抖动着，但愣是没有发出半点哭声。指尖掐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任凭鲜血和眼泪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戴蓁蓁虽觉不忍，但还是说道：“日本人很可能在周围，等着你自投罗网。”

    孙云阳的声音沙哑尖锐得如同鬼啸，每一个字都喷溅着血与泪。

    咫尺之遥，却无能为力。

    “难道仇人就在眼前，我却什么都不做吗？”

    “云阳，如果他真的为军部做事，那么中国人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军国主义分子。”戴蓁蓁隐约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一时却又想不出在哪里见到过。

    她的目光从绝尘而去的汽车上收了回来，暗自沉思。

    前田勇平的外甥。他的一条命，足够换多少人的命？

    一个计划在心底慢慢成型。

    ……

    贺正南咬牙看向近藤：“你可真够恶毒的。”

    近藤对他的指责不置可否，只皱着眉反问道：“难道和中国人相处久了，说日语时连敬语都可以不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