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那晚的兵荒马乱仿佛被黎清欢本人冻住了，再无一丝水花。邓语婷低头扎着低马尾，试图用发圈勒紧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念头——那女人冰凌似的眼神、扶伤员时绷紧的手臂线条、还有那句“患者腹部贯穿伤”砸在耳膜上的冰冷质感。

    她甩甩头，八字刘海也跟着晃了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摁回面前的无影灯和手术台上。

    然而没过几天，风到底还是吹到了曾子盈耳朵里。这位大学睡在邓语婷上铺的闺蜜，行动力向来惊人。

    医院附近那家咖啡馆的玻璃窗被午后阳光晒得暖烘烘。邓语婷刚下手术台，脸上带着点倦意推开店门，曾子盈标志性的卷发和高八度的招呼声就撞了过来：

    “语婷！这边！”她身边坐着郑奕，曾子盈的男友，一身便服也掩不住分局刑警那种特有的干练劲儿。

    “哟，郑警官今天不忙？”邓语婷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低马尾往肩后拨了拨。

    曾子盈眼睛亮得惊人，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跟你说个爆炸新闻！你猜怎么着？黎清欢——升了！副队长！正式文件都下来了！”

    邓语婷捏着咖啡杯的手指顿住了，塑料杯壁被她捏得轻微凹陷。她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圆，带着点没回过神的茫然：

    “谁？黎清欢？副队？我滴天，这么快？”

    “可不就是她！”郑奕笑着接过话茬，语气里是理所当然的赞许，“我们黎队那本事，破案率摆在那儿，硬气得很！不止我们队里服气，连上头厅长局长都亲自点头点名的。那位置，非她莫属咧！”

    “你是没看见她带人端城西那个赌窝的架势，啧，那叫一个利索！”

    邓语婷愣了几秒，那双总是带着点狡黠笑意的眼睛眨了眨，随即，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悦像小气泡一样从心底咕嘟咕嘟冒了上来。她猛地放下咖啡杯，清脆的一声响，自己先用力鼓起掌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八字刘海都随着动作欢快地抖了抖：

    “好家伙！真给她干成了！厉害啊！这么大的喜事，不庆祝说不过去吧？走走走，我做东！郑警官，子盈，帮我约她！必须请她吃顿好的，给咱们黎队长贺贺！”

    邓语婷说到做到。自那天起，“黎队长”或者“黎大队”就成了她挂在嘴边的专属称呼，像块甩不掉的小年糕。医院走廊擦肩而过，黎清欢正跟分局同事许海川低声交代事情，一身笔挺的警服衬得她短发愈发利落。

    “哟！黎大队！辛苦辛苦！”邓语婷的声音清亮亮地插进来，带着点刻意的隆重

    黎清欢脚步一顿，侧过头。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恰好勾勒出她清冷平静的侧脸线条，没什么波澜。她只极轻微地颔首，视线在邓语婷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噪音来源，便又转向许海川：

    “刚才说的那个时间节点，再核实清楚。”

    “……”

    邓语婷的热情像被戳破的气球，笑容僵在脸上，看着黎清欢和许海川走远的背影，无声地对着空气做了个夸张的口型，无声地“芬芳”了几句。

    ﹉

    庆祝宴那天晚上，包厢里热闹得几乎掀翻屋顶。曾子盈挽着郑奕，许海川也来了，还有几个黎清欢队里熟稔的警员。

    邓语婷和曾子盈是绝对的气氛担当，举着果汁挨个碰杯，从黎清欢读书时的“丰功伟绩”讲到她如今的“铁血手腕”，添油加醋，绘声绘色。满桌笑语喧哗，盘子碟子碰得叮当响。

    “所以说啊，黎队长！”邓语婷最后把“矛头”对准正主，隔着桌子朝黎清欢举起杯，眼睛笑得弯弯，

    “嘿嘿，以后咱们老百姓的安全，可就全仰仗您啦！来，敬我们的黎队长步步高升昂！”

    黎清欢坐在主位，依旧是那身利落的便装，短发一丝不乱。面对众人的热情，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提到关键案件细节时，会简洁地澄清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微微颔首。

    当邓语婷咋咋呼呼地再次举起果汁杯高喊“为我们战无不胜、智勇双全的黎大队长干杯”时，黎清欢终于端起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清酒，在众人的注视下，浅浅地抿了一小口。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她放下酒杯，目光掠过邓语婷兴奋得发红的脸颊，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便再无多言。那晚所有的喧嚣和欢乐，仿佛都只是她身外流动的背景，她置身其中，又超然其外。

    ﹉

    周末的阳光慷慨地洒满城市。难得不用值班，邓语婷的心情如同这晴空万里。

    她特意换了身舒适的休闲装，扎起标志性的低马尾，额前几缕八字刘海俏皮地垂着，穿着一身白色薄外套和一条黑色短裙，拒绝了开车堵车的烦恼，她推出自己那辆明黄色的城市自行车，哼着不成调的歌，准备去超市采购一番，享受这偷来的半日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