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海川看着邓语婷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的模样，看着她指缝间泄露出的巨大悲伤和自我谴责，心中五味杂陈。

    他注意到她露出的左侧脸颊上，靠近颧骨和下颌线的位置，有一片明显的、新生的粉红色瘢痕，边缘还带着些微的肿胀和水泡破溃后的痕迹，——那是火舌与高温在她光洁皮肤上留下的残酷烙印。

    他想告诉她，这伤会好的，现代医学有很多办法。他想安慰她，清欢不会在意这些。但看着她此刻沉浸在巨大的悔恨和担忧中，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干涩地、带着无力的安抚意味，低声说了一句：

    “语婷，你别太自责了。清欢她…她会理解你的。她救你，是她的选择。”

    邓语婷没有回应，只是更深地埋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一个壳里。

    许海川叹了口气，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默默地退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她。

    ﹉

    深夜的医院病房，寂静得只剩下监护仪器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城市低语。

    邓语婷躺在病床上，身体疲惫不堪，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高速运转却无法停机的机器。

    失眠，这个对她而言极其罕见的状态，此刻牢牢地攫住了她。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许海川描述的画面:

    ——那吞噬一切的烈焰，那致命的浓烟，那个决绝地冲进去、又伤痕累累抱着她冲出来的身影。

    黎清欢。

    那个被曾子盈戏称为“冰山警官”，被同事们敬畏地称为“铁血队长”的黎清欢。

    那个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沉默寡言、仿佛对一切都保持着距离的黎清欢。

    她的内心，竟然藏着如此炽热、如此无畏、如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的勇毅吗？

    那场大火，连训练有素的消防员强攻都困难重重，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甚至任何一个男人，恐怕都会望而却步。可她，一个女子，就那么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为了她的邓语婷！

    这和她记忆里那个十四岁只会挥拳保护自己的少女，已然天壤之别。

    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黎清欢身上从未向她展露过的、最耀眼也最悲壮的光芒——一种超越了职责、超越了个人安危、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守护之光。

    想到这里，邓语婷的心像是被泡在温热的酸水里，又胀又痛。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错怪她了，即使那个“网恋对象”的误会尚未澄清也罢

    “是我太不尊重她了……” 邓语婷在黑暗中无声地忏悔，懊悔的潮水几乎将她淹没，

    “是我的问题，让她承受了那么多委屈和伤害，最后还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小腹传来阵阵胀意。邓语婷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虽然她作为医生，她也知道这不合规矩，但为了不惊扰护士，她撑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下床，摸索着走向病房内的独立洗手间。

    她打开灯，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狭小的空间。她习惯性地抬眼看向镜子——

    下一秒，邓语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的左侧，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线，甚至微微触及到耳垂下方。一大片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凹凸不平的粉红色，上面布满了细小的水泡破溃后的创面，边缘红肿，还有些地方渗出浅黄色的组织液。原本光洁细腻的皮肤纹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像是被粗暴揉皱又灼烧过的痕迹。

    毁容……

    这个词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邓语婷的心脏。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带着一丝侥幸，极其轻微地碰了碰那片灼热刺痛的皮肤边缘。

    “嘶——！”

    一股尖锐的、火烧火燎般的剧痛瞬间袭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邓语婷本身就有容貌焦虑，更何况这张毁容的脸。她慌乱地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打湿毛巾，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地敷在那片灼痛的伤处，冰冷的湿意暂时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左侧脸颊因为湿敷和内心的冲击显得更加红肿，那片狰狞的瘢痕在灯光下无所遁形。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显得扭曲而陌生。一股强烈的沮丧和自我厌恶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看向病房门的方向。

    ——黎清欢，她什么时候会醒来？她醒来后，若是看到自己这张脸……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邓语婷的心里。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黎清欢刚刚才为她豁出性命。可是……一种根植于内心深处的、对容貌的焦虑，此刻被无限放大。

    ——她害怕，害怕黎清欢看到这样丑陋的自己，害怕她眼中会流露出哪怕一丝的惊讶和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