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阿黎: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正躲在某个你暂时找不到的角落，舔舐伤口，也舔舐着对你无边的愧疚。请原谅我。原谅我用了最残忍的方式，让你以为这世上最后一缕照向你的光，也熄灭了。

    那天，公交车像个闷罐头行驶在大桥上。窗外是黄浦江灰蒙蒙的水，车里是令人昏昏欲睡的嘈杂。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前排一个男人对着手机咆哮，声音越来越大，像头被激怒的困兽。司机一遍遍解释大桥不能停车，那声音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下一秒，他像疯了一样扑向驾驶座，两只手死死抓住方向盘拼命扭动。车身猛地一歪，巨大的离心力把所有人都甩向一边，尖叫、咒骂、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瞬间炸开。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我的头狠狠撞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混乱中，我听到玻璃碎裂的巨响，感觉到车身猛地一震，停了下来。刺鼻的汽油味、血腥味和灰尘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在呻吟声、哭喊声充斥着狭小的空间里，我挣扎着抬起头，抹开糊住眼睛的血，透过破碎的车窗望出去——撞上的是一辆出租车的侧面。

    那扭曲变形的车门被艰难推开，一个缠着绷带、骂骂咧咧的男人狼狈地爬了出来。

    是江平涛！

    那张脸，那张曾经在黎清欢家老照片旁、在无数次你噩梦惊醒时被咬牙切齿提起的脸，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眼底。

    十四岁，他醉酒驾驶，撞飞了你放学路上的妈妈，毁了你的家。事后，他不仅毫无悔意，还用最恶毒的谣言攻击你……这些年，他像跗骨之蛆，从未停止过骚扰你们。此刻，他竟然就在这里！就在我眼前！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比车祸本身更甚。他看到我了吗？如果他发现我，发现我和你在一起……他会做什么？他会不会像当年毁掉你母亲那样，把更肮脏的手段用在我身上，然后通过我，再次伤害到你？

    阿黎，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绝不！你承受的已经够多了。

    求生的本能和对你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压倒了一切。趁着人群的混乱，趁着救援的灯光还未完全聚焦，我忍着额头的剧痛和浑身的酸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破碎的车窗缝隙里钻了出去，跌跌撞撞地扑进桥边冰冷的阴影里。

    我知道，我留下了血迹，留下了属于“邓语婷”的痕迹。我知道，监控会拍到我最后的位置。我知道，他们会根据这些“证据”，判定那个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角落，就是我的终点。我知道，这个消息，最终会传到你的耳朵里。

    阿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想到你可能会相信，可能会崩溃，我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你那么冷硬的一个人，心却比谁都软，比谁都害怕失去。

    十四岁失去母亲时那场撕心裂肺的大哭，是你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洞。而我，竟然亲手制造了另一个巨大的空洞，用这种方式，把冰冷的绝望再一次塞给你。

    我躲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遍遍想着你。想着大学时，我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你后面。

    想着解剖室里，我因为害怕福尔马林的味道躲在你身后，被你嫌弃地推开，却又在打翻标本瓶时，被你一把拽开，自己默默收拾残局。想着以前第一次在超市遇见你的时候，我还说要做你的“健康管理员”，叫你不要吃那么多泡面伤身体……

    七年。我像个执着的傻瓜，暗恋了你整整七年。收集你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记住你每一次微不可察的皱眉。你的沉默，你的固执，你扣警服纽扣时那禁欲又认真的样子，都让我着迷又心疼。

    我知道你心里压着沉重的山，关于你妈妈，关于那些流言蜚语。我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足够热，足够亮，总能把你从冰冷的深渊里拉出来一点点。可我太笨了，只会咋咋呼呼，只会惹你生气，甚至因为那个愚蠢的“网恋对象”误会，就口不择言地和你决裂……

    阿黎，我从未停止过爱你，哪怕是在说最狠的话的时候。你是我灰扑扑青春里唯一的光，是我所有勇敢和莽撞的源头。

    选择暂时消失，不是放弃你，恰恰是因为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想保护你。江平涛还在外面，他是个疯子。我必须躲起来，把自己藏好，直到找到能彻底将他绳之以法、让他再也无法威胁到你的证据。

    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阿黎，别难过太久，好吗？我知道这要求很自私，但求你，求你不要让那场“死亡”真的带走你眼里的光。

    我会回来。等我洗干净身上的尘土，等我找到能真正保护你的武器，等我亲手把那个毁了你半生的恶魔送进地狱。

    等我回来，站在阳光下，亲口告诉你，黎清欢，我从未离开，也永不会放弃爱你。

    所以，阿黎，请你——

    好好活着，等我回家。

    邓语婷

    2018年10月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