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虽时不常的总被这姐姐戳一下子，但他却很欣赏荼蘼的直言不讳。因为这女子的建议总是值得自己细细思量的。在赵氏看来，荼蘼是个既睿智又冷静的女子，见识眼界丝毫不输在外闯荡的男儿。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赵氏觉得这个姐姐大抵是活得太明白了，所以才至今都没嫁出去。

    “不染不过是个可怜孩子，姐姐何苦这样刻薄。”赵氏正在强辩，或者叫犟嘴。荼蘼那句“来路不明”再次戳了他一下。自己从未考证过不染经历的真实性，完全是那小家伙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这也未免太不严谨了，若人家有心给自己下套子，他可不是一只脚都踩进去了么，这哪里是一个镇守一方的将帅该干出的事，赵氏虽然嘴硬但心里已经虚了。

    “这世上身世可怜的孩子何止他一个！可这前后才几日光景，便令得你带回府里还给单独安排了一方院子住的，除了他还有谁？您当真觉得这样妥当吗？”赵氏的一时嘴硬换来的是愈发猛烈的炮轰，荼蘼娘子见他不肯正面应答，索性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不可了。

    “他好歹是我的随侍，咱们府那么多院子！姐姐、枫哥哥、柏哥哥各占了一方去还富裕得很呢！不住不也是白白空着么，这有什么啊？！”赵氏自知争辩不过直接耍起了小孩子脾气。

    “您许了他差事也不必非让他在府里独住，将他安置在仆役院儿里乃至军中营房也是一样的！随侍说起来不过就是个贴身侍从，可架不住官小权柄大，而今外头指不定多少人都等着巴结呢！您若再单独安排院子给他，不是坐实了他这身份不容小觑么，您这可是往自己身边插钉子！才相识没几日便这般信任优待，实在不妥！”荼蘼说着直摇头，脸上也很严肃，看样子是真心不满意将军的安排。

    “不染只是个没根基的苦孩子，因为我救了他，对我一直心存感激，那孩子绝不是什么险恶之人，姐姐与他相处后便知了。再说，姐姐觉得我眼里会揉沙子么？到时候，万一他敢像秦满那样不规矩，我照样打发了他便是！”

    “他的遭遇我听说了，我知道你心慈，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伯渊，你若心疼她，干脆给他置些田产铺面，一样能帮他安身立命，不必非带在身边。”

    荼蘼这样明里暗里的想要轰走不染，赵氏觉得不解又反常。可他无法忽视这个几乎从自己降生开始便陪伴着自己的姐姐的意见，有那么一霎那他的确犹豫了，可也就是一霎那，不染这个人像是有什么魔力，赵氏根本摆脱不了。

    “姐姐，我不好出尔反尔的，我会随机应变的，先这样吧！我乏了，姐姐也早些歇息吧。”

    “随你……”荼蘼了解赵氏，无意再与他争辩，端着铜盆关门出了屋。

    这女子明里在劝赵氏小心用人，实际上，自从她见了不染的第一眼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她倒不是认为不染心术不正，只是隐隐觉得这孩子不能留。可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她是个理性的人，她所有的判断都基于客观事实，她惊讶于自己方才的只凭感觉。可事实即将证明她是对的，乃至此后，在她漫长的一生里，每当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直视那双清澈的眸子所体会到的莫名的不安，或者说不祥的预感时，她都不得不拜服于直觉之精准玄妙。

    荼蘼走后赵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先是反省了自己的疏于防范，紧接着便琢磨起了补救之法。可李家村早已不复存在，除了能上府衙查查陈年户册，怕是连个知情的人证也寻不到的。即便如此，查证不染陈述的真伪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毕竟，一些细节是很难伪造的。

    赵氏不耐烦的又翻了个身，自己前脚才答应安葬不染的家人，还要办超度法事，自己顶天立地的一个汉子怎好食言！“还是先办完那些事再说吧。”赵氏心想，左右一个人不想干什么的时候总能找出一大堆理由拖延的。赵氏闭上眼过了半晌还是没睡着，他像烙饼似的来回翻面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就是安静不下来。“那小家伙楚楚可怜、人畜无害的，说的哪句也不像瞎话，吾有什么理由非疑心他的来历？吾没有问题！”四更的梆子声远远飘来时，赵氏已经开始自言自语了，像有病似的。

    其实，赵氏军中的每个将官乃至士卒的履历自己都要亲自过目的，不仅是例行公事，赵氏在这个位子上早就习惯了事事思虑周详，这也是他性格里的谨慎使然。他的确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当他发现自己原先的随侍秦满，不仅把自己的日常定期汇报给国公爷，还收受贿赂替人进言时想都没想便打发了人家，也不管那人是不是自己父亲恩赐给自己的“帮手”。真是翻起眼皮来谁的脸面也不买。

    可他眼里若揉进了颗名叫不染的沙子呢？想来必是不会疼的。否则，自己盲目的信任也不会只给了不染一个。赵氏的爱慕其实已经足够显眼了，奈何这人偏偏反应迟钝，愣是丝毫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