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佩罗一一拥抱他的球员，宽厚的手掌放在他们充血的脖子上，平心而论，他并不是个难缠的教练，那种一上来就大刀阔斧、要这要那的讨厌鬼——太冒失的人在现在的米兰活不了太久，而卡佩罗深谙平衡之道。

    马尔蒂尼感觉桌上的香蕉吃起来有一股橡胶的味道，转头跟塔索蒂抱怨，对方咔吧咔吧咬着苹果，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话，让马尔蒂尼感觉自己正在讲一件全世界最有趣的事情，最后，塔索蒂嬉皮笑脸地递给他一个苹果，目睹一切的巴雷西看到他这哄小孩的手法，转过头。

    稍稍补充了一点体力后，马尔蒂尼坐在位置上安静地调整状态。坐在他右边的两个球员正低声谈论晚上去哪里玩，马尔蒂尼伸长腿，旁边的声音停了一秒，继续若无其事地讨论。

    他出神地盯着地板上那双红白色的足球鞋——灯光把皮质条纹照得锃亮，不响。

    “听说主席想要埃因霍温的古利特。”马尔蒂尼皱眉，他想这两人要是再多说一句话，就别怪他不客气了。没有人会去管同事的嘴巴里整天喷些什么东西，前提是你不能影响比赛。

    不知道是不是旁边两人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剩余时间都安静下来，不再讲话。

    中场休息的时候卡佩罗没有改变战术，他用严厉的语气要求上半场差点犯错的努西亚里更加集中精神，要求维尔迪斯多回来参与防守，然后鼓励了其他的球员。

    由于两个英格兰人今天都不在大名单上，今天的更衣室讲话环节比平日连贯激昂不少。卡佩罗讲话时握着拳头，声音雄浑而有力，他强大内敛的自信由内而外地激发身边的人，围成一个圈的球员们十分振奋。

    “朋友们，为那些远道而来的球迷负责！”讲完最后这句话，卡佩罗打开更衣室的大门。

    马尔蒂尼依旧负责紧盯曼奇尼，对方脚下技术特点鲜明，擅长在小范围内通过变向、急停或小幅晃动摆脱防守。这种不依赖绝对速度，而是凭借对球的精准控制和节奏变化来带球突破的前场对马尔蒂尼这种菜鸟后卫来说是最严峻的考验。

    桑普在下半场如预期般增强了攻势，米兰把锋线往回收了10米，耐心地等待反击。

    维尔迪斯的回撤作用非常明显，至少曼奇尼和维亚利的连线不再如上半场频繁，双方渐渐打起了狗叼飞盘的戏码。

    球从桑普后场飞了出来，马尔蒂尼与曼奇尼站在差不多的水平线上，他们几乎同时启动，朝那个球追去，这个球的给出的余量不大，几乎趟两步就够着了，马尔蒂尼判断球的落点，伸出手抓曼奇尼的衣服，与此同时，曼奇尼奋身一跳。

    “哔——”马尔蒂尼在裁判过来之前跑开，这是他学到的后卫处事哲学之一，当你知道自己犯规的时候，最好的处理是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你无法判断裁判们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多少，所以你最好试着去迷惑他们。

    裁判没有给马尔蒂尼黄牌，他给了桑普一个任意球，年轻英俊的桑普前锋还躺在地上，他捂着胸口，盯着马尔蒂尼。

    后者当然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但是他已经站过去排人墙了。

    你不能因为合理的犯规而感到抱歉，我最好转变心态，马尔蒂尼高高跃起——我不会再让你过去了。

    “或许我该让佩塔尔来讲解这场比赛。”解说快速地说道。这是他下半场为数不多的休息时刻，电视模糊的画质让观众很难分辨场上的球员，只能靠他的解说来认人。在这四十五分钟里，他不断说着：“曼尼尼-曼奇尼-马尔蒂尼-巴雷西-马尔蒂尼-扎诺切利-帕里。”如果快速地转化球权的比赛对于现场观众来说是一种享受——长传球、大开大合、裁判在很长时间仿若隐身——那么对解说来说当然是一种折磨。

    比赛持续到八十分钟，比分还是0：0，现场观众的声音开始减弱，难熬、焦急，这种心态渐渐从观众转移到球员身上，特别是对于心理弱势一方来说（0-2/0-3的阴影还悬在米兰球迷头顶上空，一个赛季被同一只球队实现双杀对球迷来说是值得疑虑的），马尔蒂尼能够想象看台上那些球迷的脸，他们坐在水泥看台上，努力憋着眼泪，因为只剩下十分钟，他们的期望从进球变成不要被进球，他曾是他们中的一员，站在球门后面、负责捡球，然后期望有个英雄在那一场事关球队命运的比赛里挺身而出。

    他们将一辈子坐在那里，十四岁时的感受与四十岁的感受不会有太大差别，就好像一辈子都被困在水泥台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作为球员踏上圣西罗的那一刻，在朱塞佩球场他面对着球门背后无数张苍白的脸，把那粒令他们崩溃的进球踢进去的那个一刻，那个时刻有东西把他和他们分开了。

    ——就好像一个残疾人安上了大腿。

    曼奇尼再次持球，他知道他要面对的对手，他一步一摊，紧盯着马尔蒂尼的重心。

    “老奸巨猾。”马尔蒂尼随着曼奇尼的移动控制着距离，侧身卡在曼奇尼两个传球方向中间。

    “向左，还是向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