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没说。”伙计低声答道，“不过……老爷像是猜到了，说让您回个电话。”

    黎宝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径直走到一张官帽椅上坐下，转头望向谢泽：“你不是说来这儿有事吗？”

    谢泽看了陈九一眼。陈九会意，立刻推着那伙计往里走：“阿顺，赶紧带我们去找孔帐房。”

    “等等！”黎宝芝一听是去找帐房，叫住他们，说道，“我也要去。”

    陈九和阿顺的动作停住了，齐齐看向谢泽，等他拿个主意。

    “姑太，你去帐房不合适。”

    谢泽话一出口，陈九也是被吓得一愣，毕竟往日少奶奶闹着要去看帐，买办都是含糊地答应，从没像今天这样直接拒绝。

    “怎么，去了趟永崎，我这是又换了个买办吗？”黎宝芝话里带刺，可神情却像是早料到谢泽会这么说。

    谢泽没有回答，继续朝帐房走去。

    “你给我站住！”黎宝芝厉声道。

    陈九见状，点头哈腰地说：“少奶奶您消消气……”

    “没说你们！”黎宝芝喝道，“都去给我干正事！”

    陈九被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拽着阿顺钻进帐房。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来领个钱，却看到了这么多戏码。

    正厅中，只剩下了黎宝芝和谢泽。

    “你变了。”黎宝芝的态度缓和了下来。“当初教我读帐的是你，现在处处拦着我的也是你，怎么，去了趟永崎，就后悔了？”

    “您是大官的太太，不应管这些的。”

    “连你也这么说了吗？”黎宝芝自嘲地笑道，“我以为你留了洋，剪了辫子，就会跟商行里那些伙计不一样。可现在看来，洋墨水也洗不掉你骨子里的秉性。”

    又是一片长久的寂静，就连趴在门缝偷听的陈九也觉得不耐烦了。

    于是，仿佛是为了打破这一沉寂，放在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黎宝芝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哪怕那电话就在她手边。谢泽目光盯着这聒噪不停的电话，却也没有要接的意思。电话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直到最后，阿顺才从帐房里跑了出来，拿起了话筒。

    阿顺听了几句，神色紧张地抬头看向黎宝芝：“夫人，找您的。”

    听到“夫人”二字，黎宝芝便明白了电话那头是谁。她轻叹一口气，伸手接过话筒。

    “安东尼奥。”黎宝芝的声音淡漠，听不出一丝感情。

    “你逃了总督的晚宴，跑到百子埠想干什么？”电话那头传来安东尼奥的质问，“你知不知道那个晚宴有多重要？”

    “抱歉。”黎宝芝平静回应，“我来百子埠有事。”

    “有事？”安东尼奥冷笑一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见谁。我告诉你，那买办，他不是什么好人。”

    黎宝芝看向谢泽，神色复杂，最终带着讽刺说道：“他的确不是。”

    安东尼奥似乎也没有心情再与她纠缠，他语气放缓了些，说道：“算了，你还是赶紧回来吧。有件事必须跟你当面说。”

    安东尼奥挂断电话后，看着面前的文件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是一封等着他签字的调任书。

    如今葡国政局动荡，总督有意将他调回本土。可他很清楚，一旦回去，就不可能带黎宝芝同行，那也就意味着他与黎裕鸿的交易终结，自己无法再从黎家的产业里榨取好处。

    当初，他答应娶黎宝芝，不过是利益权衡之后的选择。他默许黎裕鸿打着自己的名头做着那些或合法或不合法的生意，来换取源源不断的利润。毕竟葡国已经失去了一个行管地，濠镜又只是一个作为打开东亚市场的跳板。说到底，他这个关税署总管不过就是徒有虚名，若不是黎裕鸿，根本捞不到什么实利。

    安东尼奥和黎裕鸿的这点心思，行管地的其他官员心知肚明，甚至有人还知道，他在家乡已有了一位妻子。也正因如此，他才想借总督晚宴的由头，带黎宝芝一同出席，让他们看看自己在濠镜“夫妻恩爱”的家庭，这样兴许就不会将他调离这发财之路。毕竟，这的确有过先例。

    只是，近来他愈发察觉，黎宝芝早已不是几年前那个从香山县来的小姑娘了。他甚至感觉，黎宝芝终有一天会发现他与黎裕鸿的交易。

    或许，是时候放下这个投资，回国另找出路了。

    安东尼奥摩挲着手上的尾戒，权衡再三，终于在调任书上落下了签名：A. M. Castro。

    他起身将这封调任书锁入保险柜，走到窗前，眺望着这片他盘踞多年的土地。夜幕下，西晖炮台已点亮灯火，隐隐照出了旁边主教宅邸的轮廓。

    阿方索合上百叶窗，将远处地西晖山和依山而建的旧日豪宅阻隔在窗外。经过数次的填海造地后，西晖山早已不再是濠镜沿海的至高点，山上的西晖炮台也已不复存在，与那些风格各异的豪宅一起，被尘封于往日的历史中。

    而阿方索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