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上，比利就借着弦乐队排练的由头，迫不及待地跑到了汤米家，俩人凑在昏暗的灯光下，研究着那天在电台中听到的和弦。

    整个暑假，比利都一直这样，在父母上班后偷偷跑到汤米家，两人一起听音乐，一起研究和弦。得益于汤米的帮助，比利在学习得飞快，假期接近尾声时，他已经能完整地弹出一首曲子了。

    比利本以为自己的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他甚至想，文法学校毕业后，他就拉着汤米组一支乐队，去中心区，去电台，去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表演。可是沉浸在摇滚乐中的比利忘了件事情：他已经太久没有去唱诗班了。这件事，被指挥在一次祷告结束后，无意间告诉给了奥利弗。奥利弗听完一头雾水：难道自己的儿子不是一直在弦乐队排练？他那天做什么事的心思都没有了，早早回到家。可还没等进门，就撞见比利正拎着吉他和收音机，准备去找汤米。

    奥利弗一把拽住比利，质问道：“你干什么去？”

    “我去参加排练。”比利被吓了一跳，虽然觉得父亲突然回家有些不对劲，但还是一如既往地答道。

    “别跟我瞎扯，你根本就没去唱诗班！”奥利弗生气地瞪着比利。

    比利慌了，他知道自己的谎言被戳穿，可他又不想让父亲失望，因为他这些天做的事，全是父亲口中“不正经的玩意儿“。他心一横，想着反正马上就要去中心区上学了，只要瞒过这几天，到时候无论他做什么，父亲也不会知道了。于是他坚定地说：“我是骗了您，但我绝对是干正经事，我现在一个合唱团的领唱！”

    “合唱团？”奥利弗的态度缓和了些，问道：“什么合唱团？”

    “是……码头工人合唱团！”比利张口就答：“都是在中心区读书的学生，他们听说我是第一个来自码头区的学生，特意来找的我。”

    “真有这么回事？”奥利弗仍旧有些疑惑。

    “千真万确！”比利点头如捣蒜，“那天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您不在家，他们说，现在第一共和国提倡劳动光荣，他们作为学生也想要成立一个合唱团来致敬工人，我没跟您说，是因为……您之前嘱咐我，不能随便跟人提我是码头区来的，丢人……”比利的声音越说越小。

    奥利弗听完，叹了口气，将比利搂入怀中，说：“傻小子，你能被中心区的学生接纳，是好事。到了那边啊，你要好好学习，争口气。将来不要再回来了，别像我一样，在这破地方浪费了一辈子。”

    “将来不要再回来了。”这句话，奥利弗在将送比利上前往中心区的大巴时，又说了一遍。比利记住了这句话，事实也正如此，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回过码头区。

    上了文法学校后，比利依旧与汤米保持着联系。他们继续一起听摇滚，学吉他。电台反反复复放的几首摇滚乐，已经远远满足不了他们了。两人开始混进一些地下演出。地下演出，是真正意义上的“地下”。那是中心区一间间由防空洞改成的酒吧，在那里，比利见到了与码头区完全不同的世界。那些乐手在闷热的舞台上熠熠生辉，是全场的焦点。每一场演出，比利都看得目不转睛，恨不能立刻冲上去接过吉他，成为那引人瞩目的一员。

    于是在一场演出结束后，比利拉着汤米壮胆，鼓起勇气去找了演出的负责人。演出的负责人是个长着啤酒肚，满脸油腻的中年男人。他此时正把自己塞在后台的椅子里，吞云吐雾。

    “请问……”比利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能不能也试着演一段？”

    负责人叼着烟，斜眼打量着他们：“就你俩？”

    汤米往后退了一步，连忙摆手说：“不不不，我没有吉他，他弹。”

    “那你也会？”负责人眯起本就被肥肉挤成一条的眼睛，看向汤米。

    “我……我会。”汤米点了点头。

    负责人见状，将手中的烟头踩灭，从身后的箱子里拽出一把用茶叶箱做的贝斯，用手拨了两下，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还能弹。”接着，他把贝斯塞到汤米怀里，“小孩，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贝斯。你跟他一起上去，我们正缺个乐队。”说着，他冲两人摆摆手：“别愣着了，赶紧上去，好好表现。”

    比利和汤米忐忑不安地走到了舞台上。此时以接近后半夜，地下室中并没有多少听众。比利深吸一口气，弹出了那陪伴他整个夏天的旋律。

    “沿着公路一直走，码头区有个年轻人……”比利紧张地开口唱了起来。歌词是他改编的，因为他觉得原词描述的东西离新堡市太远了。他想要唱出自己、唱出码头区、唱出那些被人忽略的故事。

    “…….他没怎么学过吉他，但是可以一直弹下去……”比利边唱边向台下看去，下面东倒西歪地坐着几个醉汉，没人愿意往台上多看一眼，他松了口气，没人听，就没人嘲笑。比利索性就当他们不存在，继续唱下去：

    “他盼着有天能走出旧街头，抛开所有人的偏见，就这样继续摇滚下去，直到成为最出名的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