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去浅草寺是个仓促的决定，虽然上个月月底就跟甚尔提到过这个事情，但是却一直没有付诸实际行动来准备，尤其是这两天的雨一直连绵不断。

    真正想起这件事情时是个难得的晴天，惠刚满四个月，正在沙发上啃自己的手指，甚尔破天荒没有睡到中午，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烟雾被风吹成奇怪的形状。

    然后消散。

    “去浅草寺吧。”我突然说。

    甚尔挑眉看我，烟灰落在睡衣袖口：“现在？”

    “现在。”我肯定道。

    “那边有什么？”

    “嗯……雷门的大灯笼？求签和御守？”我说干就干，已经把防晒霜塞进了背包，“那边有家老字号的和果子店。”

    甚尔把烟头按灭在花盆里——那盆可怜的绿萝已经承受了太多。转身进屋时我听见他笑了一声：“是你馋了吧小鬼。”

    但是仅仅十分钟，他就换好衣服出来了，黑色T恤的领口还沾着牙膏渍。

    （2）

    上了电车后惠成了焦点。他穿着我挑的蓝色短袖，短短的头发桀骜地翘起，无差别冲周围露出无齿笑容。甚尔坐在旁边，浑身散发着“别靠近我”的气场，结果就是所有想摸惠的人都只敢在两步之外眼巴巴地看着，有的年轻姑娘悄悄给惠比划小爱心。

    “您家宝宝真可爱！”一个阿姨鼓起勇气说。

    甚尔闭着眼装睡，我笑着道谢，低头发现惠正要把口水巾往嘴里塞，于是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雷门比想象中还要拥挤，游客的相机闪光灯此起彼伏，惠被晃得直眨眼，小手紧紧抓着我的食指。我努力地护住怀里的惠不让他被人群挤到，甚尔啧了一声，突然把我举起来架在肩上——这个高度刚好能避开人群，又能看清大红灯笼的全貌。

    “啊！爸爸！惠！这样会把惠摔下去的！”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下了一跳，紧紧抱住惠，而惠却丝毫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地蹬腿，差点踢到甚尔的下巴。

    “安分点。”甚尔单手固定住他乱动的脚丫，然后把惠像拎小猫一样拎起来放到他臂弯间，惠没挣扎，只是用他碧色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我好笑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望向远处。

    凭借着甚尔的身高优势，我轻易地看到了每个人脑袋上的红色日期和各色各样的咒灵。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

    甚尔脑袋上的数字和他们没有什么区别，也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分一秒的减少。

    啊，这可怎么办呢。

    我轻轻把下巴搁到甚尔头顶。惠的发质遗传的是雪穗，有些翘，而我则和甚尔一样是顺下去的，但是有点自来卷。

    甚尔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怎么了？”

    怎么总是在这种时候这么敏锐啊。我抱着甚尔脖子的手紧了紧，小声回答没事。

    我们来之前并没有做过路线规划，所以现在只跟着游客们漫无目的地走，等人群渐渐散去，我这才看到我们走到了哪里。

    原来是观音堂。

    来浅草寺的大多数人都想求签和买御守，我看了甚尔一眼，以甚尔的运气，大概会抽到大凶吧。

    求签处设在观音堂右侧的朱红色回廊下，木质签筒整齐排列在檀香案几上，被无数香客的手磨得发亮。惠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对垂挂的铃铛穗子产生浓厚兴趣，挥舞着拳头想要抓住。

    “要试试吗？”拜托甚尔把我放下来后，我指了指那标价一百日元的签筒。

    “迷信的东西。”甚尔对此嗤之以鼻，我拉拉他的衣角：“来一签嘛，就当是玩一玩。”

    甚尔看了我一眼，好半天才掏出硬币投进功德箱。金属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鸽子，惠跟着“啊”地叫出声，视线紧紧追随着。甚尔随手抓起最靠近的签筒，粗鲁地摇晃两下，竹签撞在筒壁上的动静配上他似乎浑身散发着“不良”气息的背景，吓得旁边穿振袖和服的姑娘后退半步。

    “你轻点……”我话音未落，一支泛黄的竹签已经啪嗒落在石阶上。

    甚尔弯腰捡起，签尾刻着“四十七”的数字，他看了一眼后去取对应的签文，我抱着惠亦步亦趋地跟着。解签柜台的奶奶推了推老花镜，颤巍巍递来对折的纸条，展开的瞬间，我明显感觉甚尔肌肉绷紧了。

    于是我赶紧扒着他的胳膊去看，白纸黑字上果然写着“大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旧孽缠新魂。

    惠看见我这副模样，也好奇地伸手去抓纸条，甚尔却突然收拢手指，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大步走向香炉。铜制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游客们插的线香连成一片。甚尔站在腾升的青烟前，指尖轻轻一搓——

    没搓到。

    我已经扑上去紧紧拉住他的手，闭眼大喊：“不可以啊爸爸！要把签文系在结挂处或者是有专门的焚烧炉总之不可以在这里就烧掉啊会有厄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