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惠开始长牙了。

    最先发现的居然是甚尔。五月底的清晨，我被惠咿咿呀呀的声音吵醒，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切进来，某个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我的房间，盘腿坐在惠的专属小床前，正用一根手指戳着惠的脸颊。他的表情很古怪，像是遇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难题。

    “喂，”察觉到我醒来，他头也不回地说，“这小子在咬我，好像长牙了。”

    听到这里，我连忙起身去看，惠正抓着甚尔的手指往嘴里塞。我哄着他把甚尔的手指松开，然后往他嘴里看，果然在下颌的牙龈上看到一点坚硬的突起。

    惠似乎对我的检查很不满，皱着小脸发出抗议的哼唧声，但很快又咧开嘴笑起来，露出粉嫩的牙床，仿佛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该加辅食了。”我冲小惠笑了笑，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

    甚尔的表情顿时变得很精彩，他抽回手指，随手抽了一张卫生纸擦了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长牙这么快？你当初可比他慢多了。”甚尔瞥了惠一眼，语气里充满嫌弃，“而且还不流口水。”

    我忍不住笑了。

    毕竟我可不是普通的六岁小孩子啊。

    （二）

    选辅食是件麻烦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翻遍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育儿书籍。从《婴幼儿营养指南》到《辅食添加全攻略》，每本都被我仔细做了标记。甚尔对此嗤之以鼻，但还是拿过书翻了翻。

    “这些雪穗当初也买过，”甚尔翻看着里面的内容，点评道，“比当时的印刷好多了。”

    我听到这里猛地扭头，力道之大几乎能扭断脖子：“爸爸你以前还看过啊？”

    甚尔绿色的眼睛瞥了我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抬手捏上我的后颈：“你以为。”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我无语地把头扭回去，然后开始享受天与暴君这难得的按摩。

    超市的婴儿食品区成了我最常光顾的地方，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辅食让我眼花缭乱：有机米粉、果蔬泥、肉松粉……我对比了十几家品牌的产品成分表，甚至还特意咨询了夏油夫妇。最后拎着两袋精挑细选的米粉回家时，甚尔正把惠架在肩膀上玩举高高——当然，这个举高高是甚尔·死亡版的，准确的来说是把惠在半空中抛来抛去。

    “买这么多？”他瞥了眼我手中的购物袋。

    “要慢慢适应嘛。”我拆开包装，取出标注着“4-6个月”的米粉，“先从单一谷物的米糊开始，等惠适应了再添加蔬菜泥，然后是水果泥，最后过渡到……”

    “麻烦。”甚尔打断我，顺手把咯咯笑的惠塞进我怀里，“直接喂米糊不就行了？”

    我赶紧接住惠，惠在我怀里“啊”地叫了一声，小手握拳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抗议这个提议。

    （三）

    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

    我按照说明书，用温水调了一小勺米糊。惠坐在给他新买的专属餐椅上，好奇地盯着我手中的碗。当我将盛满米糊的勺子递到他嘴边时，他先是谨慎地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下一秒，他的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像尝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米糊被他用舌头推出嘴巴，顺着下巴滴落在崭新的围兜上。我试着再喂一勺，结果这次他直接用手拍翻了勺子，米糊溅得到处都是。

    甚尔靠在厨房门口看热闹，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看来他不喜欢。”他慢悠悠地说，“有些人啊，做饭的功力糟糕到无论是做什么都一样。”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耐心地尝试。但惠对米糊的兴趣显然还没有对勺子大，吃进去的全数吐了出来，剩下的则贡献给了围兜、餐椅和我的衣服。

    “你小时候可没这么难搞。”甚尔说。

    我顿了一下，然后擦掉惠下巴上残留的米糊。

    在我的上一世，吃饭都要讲究礼仪规矩，挑食是绝对不被允许的，饭桌上也绝对不许说话。我至今记得被迫咽下讨厌食物的感觉，以及那个女人满意的微笑。

    我曾一度厌恶吞咽食物的感觉，每次饭后都会偷偷去洗手间催吐掉，以至于身体状况奇差，哪怕后来在高中时逃出了那个家，这个状况也没有丝毫缓解。

    直到我来到这里，遇见了雪穗。

    甚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走过来，先是拍了拍我的脑袋，然后又粗鲁地揉了揉惠的头发：“挑食长不高，你看你姐现在就矮。”

    我瞪大眼睛反驳道：“喂喂！哪有这么说自己女儿的，而且我比同龄女孩子已经高出一截了好吗！”

    惠则抓住他的手指就要往嘴里塞——新长的牙硌在甚尔手上的老茧上，两人同时愣住了。一个大概是惊讶于手指的触感，一个震惊于牙齿的存在。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