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霜再清醒的时候，夜色深重，烛火摇曳。

    她手上的伤口被妥帖地包扎起来，已不再作痛，唯意识还是一片混沌，口干舌燥，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脑海里好像有一堆星星在胡乱撞击，撞的谢凌霜心烦意乱，她重新闭上眼睛，好容易才理清，自己昏迷前，都发生了什么。

    哦，是齐烨去上朝之后，母亲崔贵妃命人从宫内送来一盘广寒糕，她当时没有胃口，便只命人放在一边，专心致志地绣给齐烨的荷包去。

    齐烨虽出身侯府，一出生就有浔阳侯的爵位可继承，可他并不像那些纨绔膏粱一般不学无术，躺在祖宗的基业上花天酒地，相反，他四岁开蒙，拜大儒为师，寒暑不辍，勤奋苦读，十岁便通诗文，能作出绝佳的策论，这也就是，分明谢凌霜对赵景祈有意，却在齐烨有心追求时，还是心动不已的原因之一。

    即便后来他考中了科举的功名，成了大楚最年轻的探花郎之一，他也仍然不曾懈怠，入仕之后，依旧总是熬夜苦读，废寝忘食。

    长此以往，身子便受不太住，谢凌霜见齐烨在灯下读书时，偶尔会眯一眯眼睛，想是眼睛不太好，他又说无碍，不去看大夫，她便想着缝个荷包给他，里边装着决明子、桑叶、密蒙花、女贞子等明目的药材，戴上之后每天嗅闻，总会有些效用的。

    做到一半时，有下人通传，说是鄂王的瑾妃到了。

    与她退婚之后，圣人同意赵景祈娶纪明瑾入门，但只许作侧妃，是以旁人呼之瑾妃。

    谢凌霜虽不怎么喜欢她，但有客上门，哪有打出去不接待的道理，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让下人引纪明瑾进来。

    “凌霜姐姐，烨哥哥呢？烨哥哥还没回来吗？”纪明瑾连寒暄都顾不上，单刀直入地询问齐烨在何处。

    谢凌霜眉头微蹙，就连她的侍女采薇眼中也闪过一丝不虞，只不过她到底没有发作：“曜之去当值了，还未回来，瑾妃先等等？我去叫人给瑾妃看茶。”

    “不用不用，我不喜欢喝茶，又苦又涩的。”纪明瑾摆手道，目光却落在还未动的那盘广寒糕上边：“凌霜姐姐，这是什么？”

    “哦，是我阿娘今日命人送来的糕点。”

    纪明瑾眼珠子一转：“崔贵妃宠冠六宫，她宫里的点心，一定比别地的都要好吃！而且，广寒糕，好别致的名字呀，凌霜姐姐，我还没见过这样的糕点呢，我能吃几块吗？”

    “吃吧。”

    谢凌霜不以为意，几块点心而已，挥手叫采薇把碟子端了过去，侯府的下人依着规矩，要将点心切成小块，被纪明瑾阻止：“不用切不用切，我就这么吃就好。”

    说着，纪明瑾就拿了块点心往嘴里塞，一双杏儿般的大眼睛满足地微眯起来：“嗯！好吃！”

    没吃几块，纪明瑾突然面色剧变，不自在地扭起了身子，仿佛那里有虫子在爬似的，而后，几颗红疹自她颊边冒出。

    谢凌霜也吓了一跳，刚要唤人请郎中来，这一幕就被归家的齐烨撞见。

    而后，便是他疑心她要害他的阿瑾妹妹，拔剑对准了她。

    再然后，就是她的心寒，她的辩解，晕过去后，知道了一切。

    造孽。

    齐烨本趴在她床边打盹，听见动静后，迷迷糊糊地醒来，见谢凌霜虽然还闭着双眼，但能看见瞳孔转动，便知道她醒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霜儿……”

    谢凌霜蓦地睁眼。

    她眼睛生的好看，随了崔贵妃，妙目若桃花，顾盼生辉，眸如秋水，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种情致，往日亲密的时候，齐烨也总喜欢吻她的眼睛，低低笑道：“吾妻这双眼，真是……菱花镜里春水澈，未语先含星子明……”

    而今，对上这双眼，出口成章的探花郎居然失了言，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此刻什么也说不出口，两相静默间，只讷讷出一句：“你……觉着怎么样？”

    谢凌霜不语。

    齐烨声音更低了：“我问过郎中了，广寒糕里含有甘草水，有些人的体质不可食甘草，会起风疹，想来，阿……瑾妃就是如此……”

    “霜儿，是我错怪你了……”

    “没有错怪。”谢凌霜突然说，倒让齐烨一怔。

    “没有错怪。”她重复了一遍，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我知道她不能吃甘草，所以，在她讨要广寒糕的时候，刻意没有阻止，就是想看她起风疹的模样，为我自己出出气。”

    “霜儿……”齐烨无奈地笑了笑，仿佛在看一只无理取闹的小猫：“就连瑾妃自己也不知道，她不能食甘草，你怎么知道的，莫要耍小脾……”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你是因为她，才决定求娶我的，为的，不过是我与鄂王的婚约能顺利接触，且有你看着，我才不会为难她了。”

    说着，谢凌霜满意地欣赏着，齐烨那张清俊的脸，一点一点褪去血色，暗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