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魇

    “都是因为你，为什么当时死的不是你，你怎么还能好好活着。”

    黑暗像沥青般黏稠的灌进鼻腔。

    男人的脸狰狞地变了形，瞳孔处爬满了血丝，实在算不上一个父亲对自己孩子时的眼神，季清知道他又要说那句话了——那句像生锈刀片般，一遍遍刮进季清心里的话。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男人的影子在黑暗中膨胀，无数只惨白的手朝他伸来，发了疯般的掐住他的脖子，他的脚踝——每只手都带着母亲结婚时的戒指，他想说话，想尖叫，却实在发不出声音。

    “呼呃......啊”

    额头的汗珠滚烫的滑落，季清在长久的窒息声中惊醒，那是一双足以用漂亮形容的眼睛，狭长的丹凤眼却看不出一丝狠厉，反而透出一种倦怠的温顺。细密的眼睫上仍挂着水，分不清是什么成分，他摸出枕下的手机————凌晨3：25。

    宿舍的黑暗像团浸湿的棉花，堵在气管里。他缓慢的走向了宿舍阳台，显然他并不想吵醒出他以外的所有人，但这个时间，整个世界都安静得不像话。

    凌晨三点，少年被困在那个仲夏雨夜里，独独走不出去。

    夜晚的风呜咽地刮着树梢，像极了他七岁那年，母亲被推进救护车时那最后一声微弱的，呼唤。

    “清清......别看......”

    可他还是看了。

    看了自己缠着妈妈买的甜筒，奶油融化一地，被暴雨经过，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看了太平间苍白的灯光下，母亲逐渐不见了生气的脸以及，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看了父亲沾满水泥灰的劳保鞋，跪在走廊里，把拳头锤到血肉模糊。

    看了自己从此以后，永远被困在那个仲夏雨夜里，一遍遍回荡在以后的每一年的那句话——

    “死的怎么不是你？”

    季远明是从工地赶来的。

    季清缩在急救室的角落，倒也不出声，只是手背那愣生生被掐出一大片红紫，鲜艳得过分。父亲赶来时，他清楚地记得，他的裤腿上溅着泥浆，浑身散发着汗水和钢筋铁锈混合的气味，像一道快要坍塌的墙，重重地砸在医院惨白的灯光里。

    “你妈妈人呢......”

    这几个字像钝刀割肉，一个字一个字挤压着七岁的季清，他说不出一句，他只觉得此刻心脏痛极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

    推床的轮子发出生涩的咯吱声，像极了母亲最后那口倒不上来的气。母亲被白布盖着，只有一缕染了点白的黑发从边缘吹落，那点白实在突兀——季清大概知道那是沾了一点融化的甜筒。

    父亲踉跄地扑过去，得到的是医生疲惫地摇了摇头。

    ”家属请让一让。”似是不忍心的顿了一会，“请节哀，准备后事吧。”

    一声巨大的响声，季清顺着看了过去，季远明摊坐在地上，那么累。

    已经快没印象了，季清只记得从那天起父亲逐渐黯淡的眼神，也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潜意识作祟，他总觉得父亲每一次看向自己的眼神总会发出难受的吱呀声，刺眼得紧。

    为什么和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明明里面的主角绝症都有的治，为什么妈妈不行......。后来季清用了很多年来说服自己当时这个荒谬的想法，不过是在为生活挣扎的普通人，哪里来的主角光环，其实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过了一个星期，像是才鼓起了勇气，季远明举行了葬礼，说是葬礼，其实也只请了最亲近的几个，爷爷走得早，奶奶上了岁数又受不了刺激，这么算来压根没几个人来。

    不大的地方，亲戚们的哭声像坏掉的老式收音机，断断续续地卡着频。季清跪在蒲团上，定定地看着插在母亲遗照前的香炉里长短不一的几根香。

    “这孩子怎么也不知道哭”，舅妈的声音实在是大，很难不在意。

    “对呀，真是个没良心的”婶婶倒也跟着附和，她又拽了拽季清的衣角，“你妈妈最疼你了，你要知道啊。”

    季清没回话。

    后来的生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个老式电视机再没有打开过，上面落了一层灰，餐桌上永远少一份餐筷，但多出来的不是思念，而是不断膨胀的沉默。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大抵是，葬礼后没过几天，季清发了一次很严重的烧，39度，迟迟降下不来。季远明在工地加班，一直没回来。

    季清本想打电话的手沉沉地落了下来，脱了力，他只能重重地把整张脸埋在湿毛巾里呼吸，那是母亲生前绣的向日葵毛巾，此时吸满了分不清是泪还是汗的水。另一只手仍去够手机，却控制不住地喃喃道：“妈妈，我难受......”

    而亮起的手机屏幕，是最后也没能拨出去的爸爸的号码。

    再醒来时，是一股独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