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夏，闷得像一大锅黏稠滚烫的糖浆，沉沉地压下来。空气里饱涨着水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点沉甸甸的滞涩感。

    老槐树上蝉扯着破锣嗓子喊“热——死——了——”

    白疏然站在路边滚烫的水泥地上，额角的汗珠滑落，在皮肤上留下微痒的痕迹。母亲白薇靠得近些，手里捏了方手帕，不时擦擦脖颈间的汗，眉头微蹙。

    “妈，真的，摊煎饼多好啊。”白疏然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圆，“一勺面糊，‘滋啦’一声在倒下去，手腕一转就抹平了，然后，啪！敲个鸡蛋上去，金黄金黄的，看着就踏实。翻个面，刷酱，红的甜面酱、棕的辣椒酱，再撒上翠绿的葱花、脆脆的榨菜丝、香喷喷的薄脆……最后那么一卷，齐活儿！那香味，那热气腾腾的满足感！”她陶醉地眯起眼，“多么流畅的步骤，多么确定的成果。难道不足以作为我的毕生追求嘛。”

    白薇用帕子按了按额角的汗，眼角细纹里全是“我就知道你还要讲这个”的无奈：“然然，你还记得小学三年级吗？你说要当‘宇宙第一拳击手’，我给你报了少年体校，结果第三节课你把隔壁班小胖墩鼻梁打歪了……高考报志愿说要‘用哲学认识自己认识世界’，死活选了冷门专业，现在毕业了跟我说要在马路牙子边支摊……”

    她伸手捏住女儿汗湿的耳垂，“妈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当帮妈个忙，去看看那工作成不成？招灵师助手，肯定比你摊煎饼有意思多了。”

    “有意思？”白疏然拔高声调，“您见过哪个正规职业带‘招灵’俩字的？听着就跟诈骗传销一条龙似的。”

    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凑到母亲耳边故意压低声音，“妈，您老实说，是不是被哪个忽悠办卡的骗了？那胡万灵……听着就像‘胡万骗’！”

    “别胡说！”白薇拍开她的手，眼神却飘向马路拐角，“人家跟咱祖上是世交，再说，你妈我还能把你往火坑里推不成？”

    白疏然悄悄嘀咕：看眼下这架势，还真不好说您老人家是不是一时糊涂被忽悠瘸了。

    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怜巴巴的地看向白薇：“妈，我最后再郑重确认一次——我，白疏然，真的是您唯一且仅有的亲生骨肉吧？您该不会……动了弃养的念头吧？”

    她顿了顿，嬉笑道，“妈，就算真狠心把我扔了，我也认得回家的路，自己会爬回来的！”

    “你这孩子……”白薇被她这不着边际的话弄得哭笑不得。话还没说完，一辆银色面包车“嘎”地刹在路边，车门“哐当”拉开，下来个中年男人——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身形干瘦，穿着一件印着模糊不清花纹的短袖POLO衫，领口有些松垮。

    “是白姐吧！”男人嗓门跟装了扩音器似的，老远就伸手，“我胡万灵，电话里跟您唠过的！”

    白疏然的目光在那辆破车和胡万灵油腻的头发、松垮的衣领间转了个来回，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就这？还世交？

    “这就是疏然吧？”胡万灵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上下打量，“哎呀呀，这气质！这灵性！一看就是天生干招灵的好手啊！万里挑一的料子！”

    白疏然嘴里客套道：“谢谢夸奖，哪里哪里。”心里却在疯狂反驳：不好意思，本人此刻、不对，是一直以来信仰坚定，是光荣的唯物主义战士！

    胡万灵笑道：“诶！这可不是随便夸的！”

    他两指弯曲成钩状，煞有介事地指了指他那双露着精光的眼睛，“鄙人天生就有一双‘慧眼’！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明白不？就是说啊，我能一眼就穿透你这漂亮的皮囊，直接看到你的灵魂啊！”

    “……”白疏然嘴角一抽。

    她扯了扯母亲袖子，“妈……要不，咱找个地方坐坐？让这位胡叔先歇口气，喝口水？”

    “这孩子！”白薇拍掉她的手，“人家看上去也不老，怎么就叫人家叔了？”

    “是啊是啊，”胡万灵炸毛道，“我明明看上去就三十岁。”

    白疏然瞪大眼睛。三十？就你这张饱经沧桑的脸说五十都有人信。你管我妈叫‘姐’，我叫你叫‘叔’，这不天经地义吗？

    “胡哥啊，”白疏然挤出笑容，“您开了这么久的车，肯定饿了吧？巧了，我这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咱找个地方先垫垫？我看看这附近有啥好吃的……”

    胡万灵一听吃的，立刻来了精神，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哎，等等！这家……‘花雕醉鸡’？看着不错！图片上这鸡皮油亮亮的，评论说酒香浓郁，骨头都入味……”

    白疏然立刻接话：“行，那就……”

    “时间不早了！”白薇的声音插了进来，“我看你们还是别耽搁了，早点出发吧，正事要紧。”

    “可是——”白疏然急了，指着手机屏幕，“我和胡哥都对这醉鸡一见钟情、灵魂共鸣了啊！就耽误一小会儿，尝尝鲜嘛！”

    胡万灵忙不迭地点头，眼神粘在醉鸡图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