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透的裙裾死死缠着她的双腿，像无数冰冷滑腻的水鬼拖拽着她，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那里面是她处心积虑抢来的“果实”，是她用来留住离婳的筹码，此刻却成了最大的累赘。

    前面那个身影，在瓢泼大雨织成的灰白幕布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决绝。

    离婳向前走着，没有回头。

    泥水溅在她素色的裙摆上，留下肮脏的印记。

    “离婳！不要走！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兰容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是绝望的恐慌。

    她不明白，她只是想留住她！那个男人算什么？那门亲事算什么？为什么离婳宁愿选择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也不肯留在自己身边？她只是……只是不能忍受被抛弃！

    当看到离婳含羞带怯地收下那枚定亲玉佩时，那瞬间席卷而来的冰冷和窒息感，比此刻的暴雨更让她恐惧。

    那是一种被背叛的错觉。

    于是嫉妒和占有欲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勒得她喘不过气，最终驱使她做了那件卑劣的事——

    用精心设计的偶遇和刻意的柔弱，轻易俘获了离婳未婚夫的心。

    她成功了，她怀上了那个男人的孩子，看着离婳眼中的光彩一点点熄灭，被难以置信的痛苦取代。

    她以为这样离婳就无处可去，只能留在她身边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离婳还是要走？

    “离婳！求你……别走……”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混合着剧烈的喘息。

    腹部的坠痛加剧，像有一把钝刀在里面狠狠搅动。

    兰容眼前阵阵发黑，脚下猛地一个趔趄！

    “啊——”

    带着腥气的泥水瞬间淹没了口鼻。

    她重重地摔倒在泥泞里，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成一团。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的脸，和眼角奔涌而出的滚烫液体混在一起，她挣扎着想抬起头，想再看一眼那个背影。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

    就在那刺目的光华中，兰容清晰地看到，巷子尽头，离婳停住了脚步。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她缓缓地侧过一点点头。

    闪电的光映亮了她半边脸，那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彻底的绝望。

    那眼神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瞬间贯穿了兰容的心脏。

    然后，离婳转回头，身影没入巷口更深沉的黑暗雨幕，彻底消失不见。

    “不……不要！”兰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她徒劳地伸出手，五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水里，却什么也抓不住。

    腹部的剧痛袭来，迅速染红了身下浑浊的泥水，又被瓢泼的大雨无情地冲淡……

    那抹刺眼的红，在惨白的闪电余光中，是她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她没有哭出声，巨大的悲痛像巨石堵在胸口，噎得她无法呼吸，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

    书房里，惨绿的烛火猛地一跳，恢复了正常的橙黄色。

    兰容依旧闭着眼，那遥远记忆里的冰冷和剧痛，仿佛又随着婴儿那非人的啼哭声，丝丝缕缕地渗回了她的骨髓里。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缓缓睁开眼，方才那片刻的脆弱和痛苦被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的替代。

    她伸出手，这一次稳稳地拿起案头那方温润的小印。

    她将印章稳稳地按在印泥上，蘸匀了，然后移到信笺末尾，自己的名字旁。

    “嗒。”

    一声轻响，清晰地在重归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一方殷红的“兰容之印”落在了素白的信笺上。

    那抹红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鲜艳夺目，像一滴凝固的血珠。

    她拿起信笺，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和印泥。

    门外，婴儿那非人的啼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止歇了，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兰容拿起信笺，走到窗边。

    推开一扇雕花木窗，夜风带着料峭春寒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凝望着城主府高墙外沉沉的漆岚城夜色，目光投向遥远的地方。

    “离婳……”她低低地、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这一次，”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偏执，“……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她唇边，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温柔得令人心颤。

    城主府深处，某个角落，似乎又传来一声短促的，仿佛婴儿吮吸般的咂嘴声。

    轻飘飘地，融入了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