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孟弋说：“你不妨收下他。将来如何，还很难说，多储备一个人才，终究不错。”

    赵简同意了。

    ***

    接到喜讯，李斯二话不说从馆驿搬走，入住庐陵君府的宾客传舍。

    羊午领他去了中等宾客住的幸舍。“李兄莫介意，咱们府上规矩，新来的宾客一律住下等的传舍，经公子考验才学以后，才能升级。李兄一来就住幸舍，已是优等待遇了，足见公子对李兄的器重，我等羡慕都来不及。”

    李斯仰人衣食，哪敢抱怨，一个劲感谢，表示：“有块遮雨的瓦、一张供睡卧的榻足以，公子如此善待李斯，李斯愿效犬马之劳。”

    泡完热水澡，李斯美滋滋歇下。回想自己的前半生，从一个蹉跎粮仓小吏，一步步走到今天，倍感自豪。很快就睡着了，做了个美梦，梦到自己做了赵国相邦。

    天刚亮，李斯匆匆用过饭，背起囊袋出门，刚到右廪，就闻见一股冲天的烧焦味，他头脑晕眩，发足狂奔。

    见他来，值守的小吏哭天抢地：“李君，烧了，粮仓被烧了！”

    李斯一头栽倒。

    粮仓重地，最忌水火，李斯三令五申过，还是遭殃了。右廪不光支撑着邯郸居民的用粮，还担负着支援前线大军的粮草，全部化为灰烬。

    李斯缓过劲来，太阳老高了，日中就要放粮了。百姓到时如见不到粮食，定会发生骚乱。

    李斯以头抢地，舀了冷水洗面，稍稍恢复神志。一面迅速遣人向赵简报信，一面搬出自己亲手制订的连坐条例，要将看守的兵卒、吏员尽数下狱。

    有人步履匆匆穿行于各个廨舍间，广而告之：李君要处死大伙。

    整座右廪哗然。

    横竖是死，大家决心杀了李斯。

    “他一个楚人，初来乍到，无甚根基，不过仗着是庐陵君的势力为所欲为，哼，老子跟从马服君在阏与和秦人对砍的时候，他小子还吃奶呢，欺负到老子头上，反了他了！”

    领头的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长枪在手，引着众人闯到廨舍堵住李斯。

    “攻击上司，罪同造反，尔等想死？”

    李斯高喊一嗓子，佯装镇定，试图控制场面。

    赵地民风彪悍，管他什么鸟法，杀个痛快再说。

    群情激奋，不知谁喊了一声：“李斯是秦国派来的奸细，火是他自己放的，诬赖大伙。”

    “兄弟们上，宰了这厮！”

    门扇轰然倒塌，一群人强盗似的冲上前来，打头的一拳抡翻了李斯。

    李斯后脑摔在碎裂的门板上，立时疼死过去，眼睛出现重影，看到一群凶神恶煞的巨人迈开巨足，要把他踩烂跺碎……

    恍惚间，他看见两张熟悉的脸孔，不由惊讶道：“韩非，老师，你们怎么来了？”

    他们却不理他，举着长枪狠狠刺在他肩上。

    肩窝的剧痛让他惊回神，哪是老师和韩非，是暴徒。

    他们拳脚相加，胸前，勒骨，胫骨，无一处不疼。

    李斯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后悔了，为什么要来邯郸，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他又看见韩非了，还有他自己。

    老师在兰陵的小院中有棵棠棣，开花的时候好看极了，他们俩坐在树下读书，忽然吵了起来：

    “蟹六跪而二螯……”

    “不对，蟹八、八、八条腿！八条！”

    “六条！六条！老师说的不会错！”

    “……螃蟹到底几条腿？”

    “韩非啊……”李斯喃喃着，什么也没看不见了。

    ***

    日中时分，候在里门的妇人等了许久，都没等来放粮的公人。开始，她们想着迟到在所难免。可是杆影从消失又又渐渐拉长，日头已向西移去了，还不见公人来。妇人们慌了。她们尚能坚持一时片刻，可身旁的儿童们受不住了，有的已经饿哭了。

    街头走来一群汉子，扛着锄头、耒耜，杀气四射。

    “被当官的骗了，他们放火烧了粮仓，诚心要逼死我们，和他们拼了！”

    人群潮水般涌向右廪。

    ***

    日暮，赵简站在化为废墟的右廪，举目尽是碎瓦残木，烧焦的粮食灰烬，以及干涸的血迹，夕光照在血迹上，平添许多鬼气。

    愤怒地饥民砸了右廪，抢了火堆中残余的粮食，和粮吏、兵卒发生械斗，死伤无数。

    赵简头昏目眩，好好的放粮善举，缘何闹起了民变？

    他身心俱疲。右廪一出事，就有人煽风点火：看看这群刁民，中山狼，饿死算了，何苦劳动宗室捐粮？

    “李斯呢？还没找到？”

    虎说：“一地狼藉，地上全是血，幸存的仆役说事发时乱得一塌糊涂，李斯挨了好多打，兴许……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