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周游列国贩货，行经荒山野岭也遭遇过野兽，但那时同伴众多，又有刀箭火石，众人合力，最终都会战胜那些野畜生。孟弋也没惧怕过。

    今日情形不同，只有她一人，手无寸铁。

    熊怒吼着向前，孟弋后退，电光火石间，一道渺远的声音响起：

    “在荒山野岭碰到熊，要镇定，趁其不备慢慢退后，不要和它对视……千万不要逃跑，人一跑动，那畜生的野性就会被激发出来，它会立马扑上去将人撕碎。不要心存侥幸，熊奔跑速度之快，人望尘莫及……”

    早年行经山林，兄长总是这般耳提面命。

    斯人已逝，其言犹在。孟弋心中泛酸。

    不容她伤感，她奋力呼救。忽然，灵光一现：这熊居然是直立行走的？

    为数不多的印象里，这种然大物都是四肢着地在地上爬的，今天碰上这头难道是成精了？

    四周枯寂，草木摇落，肃杀时节，熊早在洞里冬眠了。莫非今日人多，被惊醒了？又恁般巧，一醒就找到了这里？

    孟弋逐渐冷静下来，她不退了，仔细观察。这头熊很高，却很瘦，皮毛松垮，像和骨肉分离开来。步子迈得很稳，似乎经过驯化。

    驯化？

    孟弋脸上惧意消失。

    人类微妙的气场变化感染了熊，它似乎不能容忍有人不怕它，张起前掌，咆哮着舞向孟弋。

    孟弋退到围帐边上。围帐是临时搭建的，只用竹竿木棍扎在土里固定。孟弋薅起离她最近的一根，预备迎敌。

    此时，一支箭嗖地飞来，直插熊背。

    “夫人！”

    赵高呼哧带喘，冠子都跑歪了。

    背上中箭，熊却死心眼地不肯放弃盯上的猎物，继续攻击孟弋。

    孟弋掷出竹棍。

    竹棍打在熊头上，不痛不痒没有放弃目标。孟弋躲无可躲。

    危急时刻，赵高疾奔，纵身一扑，扑倒了熊。

    熊一个翻身，把赵高摁在地上。熊掌高抬，一下接一下拍得赵高脑壳嗡嗡作响。

    紧要关头，侍卫赶来，两柄长矛将凶物搠翻。

    孟弋赶忙拉赵高起来。

    熊还能动，赵高要补刀，被孟弋拦住：“它是人。”

    赵高手一哆嗦，刀掉了。

    带血的熊皮剥下来，一个囫囵的巨人仰躺在地上。众人皆是骇然。

    有人胆敢在王家宫苑伪装成熊行刺。

    倘若孟弋遇刺身亡，赵高难脱其咎，一准活不成。他倒抽一口冷气，扼住刺客咽喉，厉声逼问：“谁派你行刺的？说！”

    巨人浑身是血，眼珠一翻，没气了。

    赵高被激怒，刀尖在巨人脸上一顿乱戳。

    风过平冈，枯枝呼呼响，孟弋毛骨悚然，只觉密林中藏着无数的熊人。

    *

    听到孟弋被熊攻击，赵姬晕了过去，被人叫醒后，见孟弋囫囫囵囵的，转悲为喜，高兴得又哭又笑。得知是人伪装成熊，吓得花容失色，顿觉辽阔的上林苑处处都是危险，嚷着回宫。

    马蹄疾，荡起烟尘遮天。一彪人马到来。

    赵姬抬眼一望，见到了救星，激动地朝儿子喊：“有刺客，快回宫！”

    “母亲，老师，你们也遇刺了？”嬴政惊地跳下马。

    “也”字很有灵性，孟弋愕然，眼睛看向蒙氏兄弟，兄弟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再看站在他们身边的嫪毐，脑袋被揍成了猪头，胳膊缠着布带。再往后看，侍卫拖着两具尸体。

    不用问了。嬴政也碰上刺客了。

    孟弋张目，落叶缤纷的林中，仿佛有无数刺客。

    *

    上林苑是王室禁苑，居然混入了多名刺客，事情空前严重。

    以严酷著称的秦律，制定的初衷便是维护王的威严。王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一大批人要倒霉了。

    首蒙其祸的是上林苑的大小官吏，有被杀头的，有被流徙的，有被收为官孥的……一长串的处罚名单，孟弋看了大呼头疼。

    不能查清楚再动刑？连同那熊人在内，一共五个刺客，三死二逃。事发三日，逃走的没捉拿归案，却大肆滥施酷刑。

    她想阻止，却有心无力。嬴政宛如受惊的猛虎，谁拦他他咬谁，听不进去任何劝诫。朝中官员也都出奇地愤怒，上至相邦、将军，下至县令，无一例外要求严惩涉事官员吏掾。

    “丧心病狂，敢向老师下手，我要把他们一个个千刀万剐！”

    孟弋被嬴政眸底的戾气慑住了。

    想到他六岁即遭遇刺杀，被扣为人质，身陷大牢，经历了种种坎坷，也便释然。

    “老师，你可有发现？”嬴政对孟弋的观察力一贯佩服。

    孟弋思索良久，摇头：“太突然了。”

    嬴政叹口气，又说起另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