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又一张写废的宣纸混杂着被撕裂的布条，铺了满地，与碎裂的砚台残片，和凝固的墨汁混合在一起。

    破碎压抑的呜咽和细碎的低泣被屋外越来越狂暴的暴雨声彻底吞没。

    陈悸几乎感受不到下半身的存在，趴在冰凉的书案上，身体因持续的疼痛而微微痉挛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深处的钝痛。一股不属于他的温热滑落。

    陈悸没有动，也没有力气动。

    偏过头，借着窗外偶尔的闪电惨白的光，他看到——

    陈玉临坐在书案前的红木椅上，身体向后靠着椅背，一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精致的脸上褪去了戾气，显出一种无辜的，孩童般的稚气。

    他……睡着了。在制造了这一场荒唐的惩罚后，毫不设防地睡着了。

    屋外的暴雨砸在瓦片上、砸在青石板上，屋内只有足够吞噬一切的黑暗。

    陈悸死死地盯着陈玉临的方向，借着偶尔的闪电光芒，陈悸看到陈玉临呼吸均匀绵长，胸膛微微起伏，睡得很沉。

    陈悸突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诞。

    陈悸缓了很久，久到身体因为长期保持一个姿势而冰冷发僵。

    陈悸动了。

    陈悸手肘撑着桌面，慢慢的、极其艰难地站直了身体，双腿抖得几乎支撑不住，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黑暗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陈悸缓慢蹲下身，借着间接性亮起的一瞬，摸索着，冰冷的指尖触摸到冰冷的砚台碎片。锋利的边缘划破手掌，陈悸挑了最大的一块。

    陈悸用尽了所有力气，再次踉跄着站起身，借着偶尔闪过的光，调整面向那个熟睡的身影。

    陈悸高举起握着锋利砚台碎片的那只手臂，接触手掌的那一面深深陷进掌心。

    陈悸早已感觉不到痛了，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陈悸现在诡异的没有任何情绪，有的只是一片死寂、冰冷。

    “陈玉临，”陈悸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气流震动。发出的沙哑的声音几乎要被暴雨吞没，却又奇异的清晰，“你……该死……”

    砚台碎片高高举起，目标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或者脆弱的脖颈。

    “轰隆——”

    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仿佛就在耳边炸开，一道惨白到刺眼的巨大闪电撕裂了浓重的黑暗，书房中片刻亮如白昼。

    陈悸被绝望和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聚焦在陈玉临脸上。

    那不是安然的入睡。

    陈玉临精致如玉的面容上是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苍白，这病态的苍白上又泛起两抹不正常的嫣红。呼吸虽然均匀，但是嘴唇干裂，眉头微微蹙起，显出难以言喻的脆弱和痛苦。

    闪电的光瞬间熄灭，书房又重新陷入黑暗，但是陈玉临那副病容却深深烙印进陈悸脑海里，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杀意被瞬间冻结、击碎。

    “陈……陈玉临？”陈悸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惊疑和恐惧。

    陈悸又低声急促的叫了几声：“陈玉临？少爷？”

    回答他的，只有窗外不绝的暴雨声。

    “叮——”

    手臂无力放下，砚台碎片滑落地面，滚了几圈。彻底融入黑暗。

    杀意如同泡沫般破裂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深的恐慌。

    陈悸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几乎是用爬的，陈悸扑向陈玉临腿边，膝盖撞在冰冷地面也毫不在意。

    “该死，病秧子，明明……明明病成这样……”

    陈悸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颤抖，几乎破音。

    “为什么还要……”后半句“还要逞强，还要折磨我”被咽回喉咙，现在纠结这个毫无意义。

    陈悸挣扎着支撑起身体，双手扳过陈玉临的肩膀，凑的更近，听着沉重灼热的呼吸。

    “醒醒！陈玉临！”陈悸用力摇晃着陈玉临的身体，试图把昏睡的人唤醒，声音带着难言的恐惧和……一点点微弱的祈求，“你别……别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