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他的噩梦只有两个，一是他母亲的死，另一个，是容鹿鸣的离开。

    当晚，处理完政务，萧正则令昙现摊开张玉版生宣，捻起支配了掐丝珐琅笔斗的中狼毫，于纸上运笔作画。

    昙现在一旁瞧着，这线条、花纹，是一只极好看的镯子吧。

    萧正则停下笔，左右看了看，甚是满意。他不愧是容鹿鸣的得意门生，即便画器物，于运笔之处亦颇有灵韵。

    “去，差人立即送去军械坊。”萧正则搁下笔。

    昙现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可是要送去造办处？”

    “怎么，你觉得这是个镯子？”

    “奴才不敢妄断。”

    “送去军械坊，叫他们用制箭头的精钢铸造，尺寸……”萧正则的手在虚空中极轻柔的滑过，似是触过情人温软的小腿，停在脚踝处，量出个半环。而后略想了想，又在纸上标出个尺寸。他同容鹿鸣学到得又多又杂，也如她一般，双眼若尺。

    昙现却心中惊悸，除却当今皇后，即便是在亲自刑讯罪犯之时，陛下还触过谁人的脚踝？这副精美的脚镣，到底，是给谁的？

    已过子时，萧正则也不宿福宁殿，径直去凤仪宫。

    凤仪宫内，错银镶金铜鹿灯架灭了大半，巧笑、美盼迎候殿外，跪地行礼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已睡下了。”

    萧正则目不斜视，脚步未停，径自往寝殿走。

    掀开帷帐，他对自己选的霜白缂丝帷帐还挺满意。一眼便看出，容鹿鸣在装睡。

    她是那般早寝的人吗？当初他潜出皇宫、潜入月柏轩，若是被她发现了，好说，来，跟为师一道，写幅字。

    他写着写着眼皮打架，一次次被她拍醒，不写完不罢休。他觉得她就是只夜猫子，夜里看棋谱、写策论，天色微明即起身练剑，辰时入朝，神采奕奕。他趴在她床榻边，若不是被她捏住鼻子，那是断然醒不过来的。

    这会儿怎么子时即寝了，躲我？萧正则想，微微一笑。

    她规整地躺在床榻中央，薄衾也盖得严谨。不热吗？萧正则忍了笑，放软了声调，显出虚弱的样子，“朕一定是今晚折子批多了，头好痛。”

    昙现立即懂了，假意要挑帘，急切地说：“陛下快些躺下，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容鹿鸣烦死他俩了，无可奈何，翻了个身，腾出一半床榻给萧正则。

    萧正则更罢衣，欢欢喜喜地躺到榻上，把头枕上她肩窝。

    容鹿鸣就势便要推开他。闪躲或把她按在榻上都不难，但萧正则换了种方式，紧紧贴着她，低声说：“阿姐，我头痛。”

    “陛下，这么喊实在……”

    “阿姐——”

    容鹿鸣只得让他枕着，一手扣住他手腕，探他脉搏。除了心跳快了些，他的身体比她还要康健。但看他好看的长眉微蹙着，似是确有不适，只得放弃了挣扎。

    “睡觉。”

    “好。”萧正则抬手拔下她红宝石的簪子，放在两人之间。

    “阿姐，我日日都来，好不好？”

    容鹿鸣捂住了他的嘴，“睡觉！”

    她的气息很好闻。

    萧正则先前以为是虎头茉莉的香气。后来，种了许多年虎头茉莉，他才发现，她身上不止有花香，还有一点点极淡的血腥味、钢刃的味道、墨香，一点点奇楠和止血药的气息，极为好闻，沁人心魄，而旁处皆不可得。

    嗅着她的气息，许多烦扰渐渐远了。

    夜半，枕畔有响动。萧正则蓦地醒来，未动，一手悄然滑入枕下，摸他的匕首。

    匕首不在，心下一惊，他方才想起，这是在凤仪宫的寝殿，在容鹿鸣的榻上，这里很安全。他索性大大方方地睁开眼睛，见容鹿鸣坐在床榻边，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他靠过去，见她面有倦容，很自然地，他伸手抹去她额角的汗珠，“做噩梦了吗？”

    “不算。”

    她不再说话，他也不说，只是把脸靠在她肩上。额头贴着她颈侧，暖着那一片沁凉。

    “睡吧，明日虽无早朝，也不可晚起。”

    “好。”

    他随她一道躺下，听到她呼吸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痛意。

    她刚刚梦到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