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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了口罩,此刻正偏头闷咳几声,末了又若无其事地噙回那抹笑。

    “这是祝殷。”江弥干巴巴介绍,又压低声音解释,“镇上旅舍没修好,得借住镇民家……”

    话到一半忽觉不妥——祝殷这一身打扮,也不知道家中是否还有长辈,她们贸然上门岂不是……靠!这算是撞枪口了吧?

    “大佬”点了下头表示了解,然后从容地走向祝殷:“我是谢还生。”

    风掠过树梢,黑衣翻卷。祝殷垂眸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墨色衣料映衬下显得有些病态的白。

    她唇角抿成直线,纹丝未动。

    僵持间,江弥干笑两声:“她、她这人就是比较……热情?”

    尾音飘散在风里。

    “嗯”。祝殷倒也没有质疑她的用词,轻轻的瞥了一眼谢还生,那只手有些遗憾的收了回去。

    霞光泼了半边天时,祝殷终于开了口:“走吧。”嗓音有些清,转身便走。

    江弥偷眼去看谢还生——后者眼底笑意分毫未减,仿佛早料到这般待遇。

    天色有些暗,祝殷走在最前面,背影单薄却笔直,那件麻布衣服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她步子迈得干脆利落,一次都没回头。谢还生倒是不紧不慢地跟着,时不时还停下来咳两声。

    江弥夹在中间,搓了搓胳膊,山里的傍晚还真有点凉。

    “那个...你们这儿空气真好哈?”江弥快走两步,凑到祝殷旁边。对方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她又慢下来等谢还生:“你...咳得挺厉害啊?要不要休息会儿?”

    对方摆摆手,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祝殷看着就生人勿近,谢还生还挺和善的,却也不主动起话。

    江弥又叹了口气。一个闷葫芦,一个病秧子,这可真够呛的。

    古镇不大,街巷也窄。方寸之间,大多是古建筑,有许多老屋、石桥、庙祠、亭台和匾额。

    祝殷家在西北方向,一路走来没见多少人,不过是零散的几位老人。

    乌有镇的西北角,斜插着一棵巨树。

    它生得古怪——树干粗黑,像被雷火劈过,又硬生生拧了半圈,朝天挣出枝桠来。树皮皲裂,远看竟似一条盘踞的龙。

    最奇是那些气根,细的如老人胡须,在风里簌簌地抖;粗的却像从地底反扑上来的蛇,缠住主干,又扎进土里。树冠张狂得近乎嚣张,把整座宅子囫囵吞进阴影里。

    谢还生接住一片坠落的叶,叶片在她掌心打了个旋儿。她忽然开口,慢条斯理:

    “乌有镇踞天枢...”

    指尖轻轻捻过叶脉的纹路,顿了顿,才把后半句轻轻抛出来:

    “西北有灵木?”

    像是疑问,又像是确认。风掠过树木枝叶,沙沙声盖过了尾音。

    这树品种成谜,但茂盛得过分,绿得几乎要滴下来,活像憋了八百年的精力没处使,全拿来长个儿了。

    “槐树。”祝殷冷不丁开口。

    江弥盯着那树皮瞅了半天,愣是没看出半点槐树的特征,余光却瞥见谢还生还在慢悠悠描着叶片。

    察觉到江弥的目光,她眉梢轻轻一挑,眼尾那抹似有若无的笑便落了过来。

    江弥立刻别开脸。

    宅子看得出年头,但收拾得干净。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白布条,在风里轻轻晃着。

    江弥探头往堂屋里看,目光刚碰到那尊观音像就缩了回来,白玉雕的菩萨慈眉善目,偏生跟前的那几支蜡烛被风吹得直抽抽,影子在菩萨脸上爬来爬去。

    供桌上有几张黄纸,被什么东西压着,边角卷曲发黑,可能被火撩过。纸面上还有几道皱褶,像是谁用指甲狠狠抓过。

    “观音镇宅,槐木引魂。”谢还生迈过门槛时轻飘飘甩出一句,她顿了顿,补刀似的添了句:“……府上风水,很别致。”

    江弥倒抽凉气的动静大得能当抽风机使,祝殷终于撩起眼皮扫她一眼。

    她站在明暗交界处,瞳仁黑得瘆人,嘴角忽然扯了一下,勉强是个称不上笑的表情。

    “再讲究——”

    “也防不住不请自来的玩意儿。”

    江弥属实觉得谢大佬这张嘴要挨揍,寄人篱下还偏要戳人家肺管子。她正绞尽脑汁打圆场,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已经先一步冲锋陷阵:

    “祝殷啊,你家是不是……刚办完白事?我们这时候来是不是不太合适?”

    话音刚落她就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嚼碎了咽下去。

    祝殷正往铜灯罩里插蜡烛,手指突然一颤,火苗“嗤”地窜上指尖。她没抬头,只是把灯罩扣紧:“我阿婆。”声音轻缓,“不碍事。”

    “这样啊……”江弥在谢还生愈发密集的咳嗽声里硬挤出句“节哀”,结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重叠的回音——

    “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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