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刚爬上窗台，像撒了一把碎金在地板上，律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了房门，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祖父母。

    下楼时却看见餐桌上摆着外婆准备的鸡蛋羹——白瓷碗边缘还冒着袅袅热气，旁边的小碟子里装着几片腌制的酸萝卜，红亮亮的看着很开胃。

    可律悄悄皱了下鼻子，他从小就不爱吃萝卜，不管是脆生生的白萝卜还是甜甜的胡萝卜，总觉得有股奇怪的味道。

    外婆嘴上总说“挑食不好，要多吃蔬菜”，却从来没真的逼他吃过，每次都会把萝卜单独放在小碟里，像在说“你看，我准备了，但吃不吃随你”。

    “快吃，凉了就腥了。”外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夹杂着轻微的咳嗽声——那是她年轻时落下的老毛病，一到换季就容易嗓子不舒服。

    律赶紧端起碗，勺子轻轻舀下去，鸡蛋羹嫩得像云朵，中间竟藏着一颗完整的蛋白，圆润饱满，没有一点蛋黄的痕迹。

    他心里暖烘烘的，外婆最清楚他受不了蛋黄的腥味，每次蒸蛋都会像变魔术一样把蛋黄单独挑出来，只留给他最爱的嫩蛋白。

    早餐后，祖父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藏蓝色的衬衫熨得平平整整，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小臂。

    他手里攥着一个军绿色的布袋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鼓鼓囊囊的。

    “老陈孙子送的护膝放里面了，蓝色的，说是现在孩子都爱这个颜色。”

    祖父把袋子递过来，粗糙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律的手背，带着常年握拐杖留下的薄茧。

    “还有你外婆装的茶水和饼干，保温杯里是凉白开，特意晾了半天，不烫嘴。”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叮嘱，“到了球场别乱跑，先活动活动筋骨，我年轻时打球就因为没热身，崴过脚踝，肿得像馒头，好几天才消。”

    律笑着点头，背上装着新球拍的书包，书包带刚好多长了一截，是昨晚外婆连夜缝好的松紧带，现在背着不松不紧正合适。

    他挽住祖父的胳膊，祖父的胳膊虽然瘦，却很有力，走路时稳稳地带着他往前走。

    外婆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顶宽边的遮阳帽，米白色的帽檐上绣着小小的太阳花。

    “太阳大，别晒中暑了。”

    她把帽子往律头上戴时，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顺便帮他把有点歪的衣领理好。

    “帽子里垫了吸汗巾，出汗了就告诉外婆，我给你换。”

    废弃球场离别墅区不远，穿过两条种满梧桐树的小巷就到了。

    远远就听见红头发男孩的喊声：“律！这边！”那是岳人，他听说律要带祖父母来网球场，立马说要过来陪他。

    律眼睛一亮，脚步不由得加快，正要跑过去，却被祖父拉住：“别急，先做热身。”

    祖父弯腰帮他压腿，膝盖咯咯作响，却还是坚持着示范动作：“你看，腿要伸直，慢慢往下压，像这样……对，别太用力，慢慢来。”

    他学着电视里运动员的样子教律转腰、活动手腕，动作虽有些笨拙，手腕转着转着还得扶着腰歇口气，却格外认真，生怕漏了哪个步骤。

    外婆则在旁边的老槐树下铺好报纸，把保温杯、饼干盒一一摆出来，像个小型补给站，连律擦汗的毛巾都叠成了整齐的方块。

    “哇，律，你换新球拍了！”

    岳人跑过来，红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像一团小火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律手里的球拍。

    “这拍面好漂亮，还有卡通贴纸！”

    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却还是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是我外婆给我买的，爷爷还帮我缠了吸汗带，浅蓝色的，是不是很好看？”

    说话间，祖父已经坐在外婆身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搪瓷茶杯，杯沿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银白的底色。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球场上奔跑的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染成金色，连花白的胡须都闪着光。

    外婆递给他一块动物形状的饼干，是小兔子的样子，边缘还带着烤焦的甜香。

    “你看他跑得多欢，比在家里闷着强多了。前阵子总躲在房间里画画，脸色都青青的，现在晒得红扑扑的，多精神。”

    祖父咬了口饼干，饼干渣掉在衬衫上，他也没在意，含糊地应着：“嗯，这孩子有股韧劲，跟我年轻时一样，认定的事就非要做好，当年我在部队学射击，手上磨起水泡都不吭声。”

    律打了一会儿，跑过来喝水，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外婆赶紧拿出毛巾给他擦汗，毛巾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是她特意用香薰水泡过的。

    “慢点喝，别呛着。”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递到律嘴边，凉白开带着淡淡的甜味，是外婆偷偷加的蜂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