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一横来之前的那几个星期晚上，杨晔怎么都睡不好。她试过数羊，试过喝热牛奶，也试过在房间里点着各种的助眠香薰，但都没什么作用。她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失眠给折磨得实在恼了，到医院配点安眠药回来，才勉强能够睡着。

    那天，她睡了很长很沉的一觉，时间长到让萧潇以为她是安眠药吃多走了。

    梦里，她和薛上阳一起走在拐棍胡同，胡同里的老师傅会吹糖人，他们在老师傅的摊子前，杨晔要了个兔子形状的，他们挽着手一起回家，回他们新婚时的那个家里，一起看电影，看马戏，去城郊的公园散步。

    火车站台上，他们拥抱了好久，好像要把彼此都箍紧在自己怀中。听见薛上阳的心跳，她感受到薛上阳先松开手，他往前，穿着军装的背影在自己眼前越来越远，他迈上火车，手抓住扶把的那瞬间，却又停住。

    薛上阳转过头，他看着杨晔，眼睛里的依依不舍，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显，也都要深刻。

    杨晔看着莫名有些心慌，她想跑过去再最后抱一抱薛上阳，可是眨眼，薛上阳连同那等候在站台里的火车就都不见了。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白雾，火车的气鸣声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副官说火车已经开动，薛上阳乘火车走了，杨晔很着急，她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去，却也只看到薛上阳模糊的轮廓。

    他穿着那件杨晔再熟悉不过的墨青色西装，站在杨晔从前的家里。

    不安感越来越强，杨晔注意到这会的薛上阳非常年轻，就和她第一次看到他时的那样，薛上阳坐在门堂的那把椅子里，冲自己招手。

    一瞬间，杨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身上所有的力气好像也都被卸掉了。薛上阳离她越来越远，清晰的身影逐渐模糊，直到变成一个黑点，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站台上人来人往，只有杨晔还愣愣的停在原地，表情木讷，眼神空洞的看向远处。

    枪炮的声音又吵起来。

    萧潇在上午的时候就来看过一次，只是见杨晔还睡着就没吵她。等过下午，又等到日落西山，外面的天已经完全变黑，她都没有出现。

    萧潇敲门进去，看到杨晔坐在床上。

    整个人就是个昏沉的轮廓

    “老板”萧潇打开房间里的灯。

    “老板”萧潇又喊了她一遍。

    杨晔还是没有反应。

    萧潇心下觉得奇怪，她走过去，杨晔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头埋得很低。

    杨晔不停再说：“他不在了”

    萧潇纳闷，可想到源头，结合杨晔平时的状况，以及她偶尔做出来的那些奇怪的噩梦，萧潇似乎也明白了一些。她坐在杨晔身边，抱住还在颤抖的杨晔，轻拍她后背，安抚说：“他在的 ，他一直都在”

    “他不在了”杨晔说。

    她抬起头，像个走丢了的孩子那样无措的看着萧潇，眼睛惶然，好像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杨晔低低的说：“萧潇，他真的走了”

    深沉的夜色笼罩了天空，稀松的树影被月光拉得细长，斜斜投在冰冷的地面。

    熟悉的记忆变成故事，变成我们再无法够到的历史。

    擦干净墓碑上的灰尘，她笑眼看着墓碑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二十年前，政府要开发山区，就把山里的墓都迁出来，专门找了这块地方。买的时候，杨晔顺道把隔壁也买了，想着以后能给自己用。

    “你怎么回事，我才一个月没来，你这旁边怎么就长这么多草了”杨晔笑着，把周围的草都拔干净，从包里翻出两个空杯，里头倒满酒。

    “街口那家花店的老板怀孕了，所以这次的向日葵是让她老公给搭配的”杨晔盘腿坐下来，大概是真觉得自己老了，她坐下的时候，还拿墓碑当了下撑板。

    “你都不在这么多年，倒是还能扶我坐下”杨晔说起玩笑话，“这几年，我总觉得自己是差不多，日子也应该到头了，哎，你到底是怎么和褚方大师说的，你有多少年寿命啊，能让我活这么久”

    “你说说你，这么久的岁数自己不活，让我一个早该死的人活着，一点意思都没”她轻叹气。

    拿起那个属于自己的酒杯，她习惯性的和放在地上的杯子碰了一下，“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给你说过的助理，就那个小姑娘，她要结婚了。前两天还给我看了她拍的结婚照。现在的结婚照花样就是多啊，穿的也是好看。哪像咱们那会，我就穿一个旗袍，一个白婚纱，你呢就穿件西装，出来的照片也没什么新思”

    “她前两天还领我去看了个电影，是讲抗美援朝的，你都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咱们又打多少场仗，我从北跑到南，又从南逃到北的，算了，这些烦遭事你也听我讲了这么多年，估计早都听腻了，你看你，刚打仗人就没，后来的这些你都没赶上，亏不亏，恨不恨”

    她又往底下坐去一些，头靠在墓碑，就像很多年前她把头枕在薛上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