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府正厅，雕花窗棂外天色昏沉。

    “这都过午膳时辰了，三弟怎么还没回来？”

    阮家大公子阮庭深倚着朱漆廊柱张望，青玉冠下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看又将有一场春雨落下，阮庭深担忧弟弟没带伞，忙叫小厮拿着伞到门口候着。

    只是迟迟不见自家弟弟的身影，心里终归担忧得紧，便转身往青石阶下走了几步，口中不自觉念叨着：“真是急死个人嘞。也不知陛下叫他去做什么，这个时辰还不放人。”

    只是人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淅淅沥沥落下的雨逼返，只得站在廊下来回踱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阮庭深的夫人柳静梅捧着缠枝莲纹茶盏走出来，见丈夫这般焦急模样，也只得温声软语的相劝几句：“夫君，你快别转悠了，转得我头都晕了。三郎素来知进退，定不会说那些惹陛下不悦的话。这个时辰还没回来，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呢。”

    “夫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弟那刚直不阿的性子。”阮庭深闻言猛地顿住脚步，腰间玉佩撞在栏杆上叮当作响，“前些日子才有人参他南方水患一事处理不当，因此他跟人当着陛下的面就争执了起来；昨日又听闻他在御书房因赈灾粮一事与户部的人又争了个面红耳赤。这般刚硬不知避锋芒的脾性，也不知在朝中给自己树了多少敌人。陛下些少散了朝会还叫人去御书房的，今日把三弟叫去，也不知…”

    话音未落，忽见月洞门外一抹绯红翩翩走进来，他顾不得踩到衣角，踉跄着冲进雨中，快步朝那道身影奔去。待抓住弟弟手腕才发觉自己手指冰凉，倒比刚回来的弟弟更像落汤之人。

    阮庭玉正垂首思量陛下的旨意，忽觉腕间一紧。抬眼便见兄长一脸忧心，腰间玉佩因跑的太快还在摇晃，这模样倒比朝会上面对南方灾情奏报时还要慌乱三分，心下顿时涌起一阵暖意：“大哥莫急。我只是路上有事耽搁了一会。”

    “以后有事耽搁，就让人往家里报个信，我跟你嫂子等你半天，生怕你出了什么事。”阮庭深说着话，一手拿过小厮手里的伞，一手紧紧攥着弟弟的手腕往正厅走去。

    入了正厅坐下，柳静梅离开前新换的茶氤氲着白雾。阮庭玉摩挲着茶盏底下‘天盛三年’的篆刻暗自出神，这是前世抄家时被摔碎的御赐之物，而今它却完好如初。

    阮庭深凑上前来，一脸担忧地问：“陛下今日召你去御书房，所为何事？”

    “水患一事，陛下命我押送赈灾粮去江南。”阮庭玉指尖抚过茶盏上的纹路，恍惚又见前世阮家满门抄斩时的情形。

    满地的头颅、鲜血渗进地砖中发出恶心的腥臭、百来具尸体被叠在一起烧毁，火光冲天。临死前他好像看见一个个灵魂围着自己，说着一句句指责谩骂的话。

    他话音方落，便听砰然一声，扭头就见兄长手中的茶盏跌在青砖地上，碎瓷片混着茶渍溅上衣摆。

    他浑然不觉疼痛似的，隔着案几抓住弟弟的手臂，“不说南边现在都是因水患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有水匪和山匪横行，你一个文臣如何能去得？前年工部侍郎南下巡视河工，归途便遭了‘水匪’！你可知那些亡命之徒，连朝廷命官都敢……”

    “大哥。”阮庭玉反手按住兄长颤抖的手，扭头看着因过于担忧红了眼眶的兄长，缓缓吐出八个字：“皇命如山，不可不从。”

    言罢，屋内氛围骤然下降，空气中仿佛凝聚了兄弟间的千言万语，只余下这一句不可抗拒的天命回响。

    直到骤雨初歇，春和的声音出现在院中，才将这奇怪的氛围打破。

    “大人，门外有人给您送了请帖。”

    阮庭深只好敛下自己的情绪，看着匆匆跑进来的春和问：“谁送来的知道吗？”

    春和将护在怀中的红色烫金请帖拿出来递到阮庭玉面前，说：“好像是宰相府的人。”

    “宰相赵存良？他给你送请帖做甚？”阮庭深扭头见弟弟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又担忧了起来，“那赵存良与你素来不合，怎的会给你送请帖来？别是藏了别样的心思，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既然宰相大人诚邀，那我可得准备一份拿得出手的礼品才是。”阮庭玉笑着将请帖合上，对春和吩咐道：“你跟景明去库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物件，包好明日我带去给宰相大人贺喜。”

    春和：“小的这就去。”

    “你还笑得出来。”阮庭深见弟弟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气急又无可奈何，只好语重心长地说几句劝解的话：“爹娘都在云州，这阮府就你我兄弟二人。有事可别瞒着哥哥我。”

    阮庭玉“嗯。”了一声，对兄长扯出一个安心的笑容，便拿着请帖起身，“我心中有数，大哥放心。我先回院子里收拾收拾南下的东西，就不与大哥多叙了。”

    阮庭深：“去吧去吧。”

    看着弟弟离开的背影，阮庭深心中隐约有种别样的感觉。昨日还在朝堂上与人争论不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