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十八年除夕夜，黔州。

    蜀东山道险如蛇盘，又逢腊月夜半，浓雾裹挟着刺骨寒意，直往人骨缝里钻。

    知州赵三升一手提灯，一手提食盒，跌跌撞撞往山上赶。几声鸦啼倏响，他不由得打个哆嗦，几乎把那铁灯架打翻在地。

    他不是黔州人，是在数月之前被调来任知州，对临近山势还不甚熟悉。前知州常忠连同其家眷于昨年除夕子时横死江中，尸身周围怨气深重，经司天监查验，确系厉鬼所为。

    虽说此人在任多年绩效平平，但到底是一州父母官，死得如此惨烈，当真使得黔州人心惶惶。他继任后也是多加安抚，许久才有改善。

    司天监加派人手处理此诡案，就定在这鬼魂怨气最浓的忌日查探。

    到了。赵三升停在灯火通明的小楼前。牌匾上三个端正楷书大字：观星台。

    ――是了。历来司天监人员在地方观测星象、编订历法所居之地，也用作其到地方执行任务时稍作歇脚。

    赵三升伸手推门，岂料手头一空，白稠得诡异的雾穿堂风般涌进小楼，周身气氛一凛，观星台内部灯火连同他手中的提灯一同熄灭！

    迷雾笼罩间，三尺之外尽是茫然。赵三升壮着胆子摸黑往前，提着灯架的手却触到一片湿黏。

    定睛一看，灯芯竟缓缓沁出暗红血珠，顺着灯座缠上他的手臂：

    “啊啊啊！妈啊！鬼啊！”

    赵三升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颅内烟花般炸过一幕幕他到任后听过的坊间传闻：什么山精水鬼，巫蛊邪术，挖人眼球吸人精血的僵尸狐妖――他上半辈子一心扑给了圣贤书，看命先生也说他不至于和怪力乱神扯上瓜葛，如今骇人的情形真到眼前了也只能一个劲地抖筛糠，踉跄退到门外：

    “啊呀，大神，大仙――饶命啊！小人只是一个区区凡身，上有六十老母，下有周岁稚子，求求您们大发善心，放我生――”

    “别动，赵大人。”

    白瘴深处却传来一声命令。

    是个女子的声音，语气不重，却不容置喙。

    赵三升未出口的嚎啕戛然而止，只是咽了口唾沫，讪讪站好。

    “孟萌，阵眼东北，火攻破阵。”

    似有茶杯在右前方不远处破碎，一个模糊的身影纵身跃出窗外。赵三升只觉不远处火光闪过，复一定神，四周明亮宽敞，铁灯里的烛火稳定地燃烧着，迷雾散去，山间清辉漫天。

    “大人可是知州赵三升？在下乔师微，隶属东尧司天监，与我同来的还有我同门师妹孟萌。”

    说话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身量颀长，一袭素衣外罩浅碧色大氅，墨发半束，眉目清秀隽雅，周身气质温润淡然，见他到了，起身欲到角落搬一把椅子。

    赵三升似是惶恐：“岂敢劳烦乔大人服侍？下官不累，站着便是。”

    “唉等等，你叫赵三升啊――是不是我爹的那个同乡？听说你出生时家里揭不开锅，你父亲还来我们孟府借过三升米，有没有这事？”

    身着殷红劲装的少女推门而入，腰间双刀轻响，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赵三升。

    乔师微略蹙眉：“孟萌，这是知州大人，不可无礼。”

    “唉呀，无妨，竟然是孟家小姐。”赵三升笑眯了眼，“当年孟监正对下官一家的救命之恩，对他不过举手之劳，难为大人他还记着……”

    他的笑容骤然凝固了：“只是今日前来，怕是不能叙旧了。当务之急是那黔州诡案……”

    “知州来此前，我已观过案件卷宗连同前几年黔州的怪事，这之间或许有联系。”

    乔师微取来几卷文书，摊开在三人面前，声线清润如玉：

    “景明十五年除夕夜，黔州官衙工房值夜胥吏失踪，丑时被巡查官兵发现其全身湿透在江边游荡，周身怪力不可接近。翌日回署眼下乌青，精神萎靡，却对夜间事全无记忆。

    十六年，同为除夕。县尉巡夜，回府取白蜡续灯后不复返还。次日见其昏倒江畔，遍体冰寒，此后连发高热，大病十日，一命呜呼。

    此外，工房近年修缮记录中提到，城外水利工棚曾频繁失窃玄铁，疑有江湖势力暗中作祟。

    至于昨年除夕......”

    乔师微话音忽顿，目光掠过案头她方才卜出的卦象，六枚阴爻沉沉如坠，煞气森然。

    “知州常忠携家眷出城观烟花，夜半未归。”

    她指尖摩挲铜钱边缘，语速渐缓，“官衙与其宅邸竟起明火，水扑不灭，须臾便只剩断井颓垣。晨间江上浮尸五十，具常氏人。”

    赵三升忧心忡忡：“这……居然如此骇人。那厉鬼专害官员，确实为祸人间不浅――那方才险境，可也和此事相关？”

    乔师微撤走铜钱，露出底下朱砂画就的几张符纸，其上细细流淌着火焰色的光：

    “这是镇邪符。你方才进来，惊了盘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