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

    姜姒回了几次“不必担忧”后，有些烦了，干脆讲起风凉话：“有普玄师傅在，真出了事，他能为我等超度。”

    “罪过罪过。”

    张鉴之低头不语，双手不断攥紧又松开。

    目的地是一处不起眼的义庄，又称亡者客栈，义庄主人收了钱，不问缘由，常年安置那些不曾下葬的尸首，那味道可想而知。

    张鉴之引二人往其中一隔间走去。

    开门后，里头忽然有了动静，原本靠在墙边一动不动的一男一女爬起身，激动万分。边上则躺着的四具面目全非的焦尸，最小的身长不足四尺。

    “这二位是幸存的村民。地上的是他们母亲与儿女。上头那些人对外说是天干物燥而走水，深夜无人察觉。可他们看得清楚，有村民想逃出去，都被持刀之人杀害。”张鉴之掩面而泣。

    那两夫妇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女人把她最小的孩子抱到姜姒面前，伸手就扯其衣裳：“那晚我和老汉吵架，跑了出去。回来他们都没了。其他的都被推走了。老汉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们弄出来。我勒个命怎么这么苦哟。”

    男人则一个劲磕头。

    女人又往前两步，几乎要贴在姜姒腿上，“贵人，帮帮我们吧！帮帮我们吧！”

    姜姒双目溃散，整个人僵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连连后退，惊叫道：“走开！走开！”

    她捂着痛得快裂开的脑袋，冲出门外，呕了起来。

    忽而凭空冒出三人，二人扶住她，一人利剑直指众人。

    孩子不慎摔在地上，落下几片灰烬，可怜女人霎时间痛哭流涕。

    而姜姒体、内，两个灵魂正争夺着栖息之地。此刻，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艰难开口道：“回去！回去！”

    身后那些声响，她已然听不清了。

    自上次之事后，这边的影卫都被上司敲打过，且都是训练有素之人，这般突发情况，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理。

    待几人身影彻底消失，里头人眼中的光，彻底熄了。

    “容小僧为逝者超度。”普玄念起往生经文，好像真有什么法术一般，隔间内几人都静了下来。

    几息过后，他怜悯道：“人死不能复生。二位施主不妨另寻住所。”

    “我要在这里陪他们，哪怕是尸体也好。大师，你不知道，我小儿子才八岁啊！”女人不复方才模样，只默默流着泪。

    “小僧知道。”

    人之命数，国之命数。

    ……

    “主家，泉州不少人都递过请帖，那女人虽未拒绝，却不打算应邀。上门之人倒是接应了几位，不过观那些人回府时的神色，也没讨到什么好处。今日还出城了，我本派人跟着，半路被人拦截了。”

    秦五爷语气激昂，原只觉此人不识好歹，秦氏乃当世大族，区区一没名没份的女人，竟敢拂了秦氏之意，后渐意识到，这人不是不识好歹，而是目中无人。

    秦朗心中盘算一遍，说道：“合该我等亲自上门拜会。”

    “为何？”秦五爷有愤，更有惑。

    “你若要进京为官，不论文武，都得多了解京中事。我能为你提名，却不能替你善后。切忌两耳不闻窗外事。”秦朗对这个弟弟哪哪儿都满意，聪慧机敏，文武兼备，唯独性子有点倔，死认理。

    “是，主家。”

    ……

    回程时，姜姒完全失了神智，睁眼、闭眼皆幻影。亡灵在哀嚎，夜叉在狂啸，烈火灼心，炼狱也不过如此。

    她想要逃，却不知该往哪里逃。

    挣扎、呐喊。

    影卫无法，只得出手将她敲晕。

    零星记忆涌入脑中。

    曾经，一个灵魂沉睡，一个灵魂取而代之。而今两个灵魂相互撕扯、相互伤害，几近自我毁灭。

    不知过了多久，炼狱的火焰被天降雨露浇熄，灵魂们陷入沉睡。

    时光倒流至许多年前，小小的她被包裹在高大的身躯之中。勋爵子弟们策马奔腾，举着弓射杀拼命逃亡的奴仆，每中一箭，都伴随着满堂喝彩。俗称人猎。

    同情与愤怒使她大喊停手，周围那些人并不在乎，一笑而过。渐渐地，又生出一股恐惧。

    他在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她，这才是真实的世界，这才是这个时代的规则。

    “哥哥我不要看了。我想回家。”

    “好。如果害怕，就抱紧我。”

    睡梦中，是熟悉的温暖，她伸出双手，紧紧将人楼住。泪水决堤打湿衣襟，她可怜那些人，更害怕变成那些人。被弃之不理，被玩弄取笑，生死不由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