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最后四个字，就犹如一道惊雷，在高阳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身为一军的统帅，想的自然是怎么才能赢，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该退，拿多少人的命换下这一场胜负才是赚的。

    至于其他的，那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李二鸡他们不一样。

    他们不会去想千里之外的战局，也轮不到他们去算一场国战的输赢与代价，他们在冲锋以前，能算的东西其实很少。

    若砍下一颗匈奴人的脑袋，能换多少军功，能给家里添几亩地？

    若是伤了、残了，朝廷会给多少银子？

    若是真死在了外头，那几两拿命换来的银子，能不能越过层层衙门，真正落到婆娘的手里？

    老娘老了以后，谁给她送终。

    婆娘带着孩子，会不会被人欺负。

    家里的娃，还能不能吃上一口饱饭……

    然后这些问题，又全都回到了一个最为核心的问题，这个主将值不值得他们信，值不值得他们为他拼命？

    放眼史书，用匈奴人来对付匈奴人的将领可不只他高阳一个，他们也想以夷制夷，也想让他们带路，挥刀向同族。

    可他们几乎全都失败了。

    而且是惨败！

    最后留下的话也是非我族人，其心必异，绝不可信任！

    但他成了。

    从玄水河套一战，再到河西两战，漠北大决战，他的麾下不但战力强，给出的匈奴部落讯息也是极为精准的。

    上官婉儿一直看着高阳。

    她看见高阳握着酒碗的五指，正在一点点收紧。

    她太了解他了。

    这家伙越是心里难受，脸上就越是什么表情都不肯露。

    火光摇曳。

    高阳眼前那一张张通红、粗糙、带着刀疤的脸，竟恍惚变成了一间逼仄的旧屋。

    这屋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幅字，被人挂得端端正正。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沈墨。

    高阳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那个穷得连宅子都险些保不住的七品小官，想起了刑部大牢里的血，想起了乱葬岗上的尸骨。

    还有沈墨坟前，那一把被风吹得漫天乱飞的纸钱。

    当初他站在坟前，曾骂过沈墨。

    本王随口说的一句漂亮话。

    你怎么就敢拿命去守？

    你傻不傻啊？

    但原来，天下像沈墨这样的人，还有这么多……

    只因说那句话的人，是他高阳，是大乾的乾王，是他们愿意信的人！

    他说完，可以转头忘了。

    可听见的人，却不一定能忘。

    沈墨把那句话挂在堂上，为了这句话不惜以身践官场，李二鸡把他的话记在心里，敢跟着八百人闯进大漠。

    朴多拿它赌了自己这条被人踩进泥里的命。

    魏大山掉了一只胳膊，却在朝廷的伤残银下，孩子能优先入县学下，心中不但毫无怨言，还觉得值。

    甚至还敢跟着他高阳，不怕再丢一条胳膊，甚至没了命！

    还有那些回不来的人……

    高阳的视线，忽然停在了长桌的最末端。

    那里放着几只空碗，碗前摆着筷子。

    却始终无人落座。

    高阳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发哑。

    “老魏。”

    “那些位置，给谁留的？”

    魏大山顺着高阳的目光看去，咧了咧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乾王，那是给没能从漠北回来的弟兄们留的。”

    “咱们今日有肉吃，有酒喝，总不能把他们忘了。”

    “他们生前最馋酒。”

    “得给他们满上。”

    李二鸡一言不发的抱起酒坛，走到桌尾。

    哗啦。

    清冽的酒水，一碗接一碗倒满。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那几只空碗。

    就仿佛下一刻，真会有几只沾满泥血的大手从夜色中伸出来，端起酒碗，再笑骂上一句“他娘的，总算没把老子忘了！”

    高阳慢慢站起身。

    他端着酒碗，望向桌边这些活着回来的人，又望向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

    其实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也从来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多么的心怀天下。

    因为在他看来，这世道龌龊太多，肮脏太多，而当好人的代价太大。

    所以他甚至在内心极为抵触这个词。

    哪怕他做了许多事，但也都会在心中给出别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