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几人轻车简行了几日，这日傍晚，终于赶到距离安阳府还有一日脚程的一处驿站。

    再往前走，便算真正进入了安阳府的地界。

    这几日他们几乎没怎么耽搁，白日赶路，入夜以后只要官道还能走，往往还要再多赶几十里。

    等马车真正停进驿站院子时，几匹拉车的马已经累得鼻孔直冒白气，驿卒刚迎出来，便赶紧帮着解下缰绳，将马匹牵去后院饮水喂料。

    随行官员也都疲惫得厉害。有人在车里坐了一整日，两条腿早已经麻得没了知觉，下车时扶着车辕站了半晌才敢迈步。

    还有几个户部书吏抱着一路没离手的账册进屋，明明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里还在商量等进了安阳府以后，到底先查转运账，还是先去看去年秋粮的入仓册。

    郑千户听了一路，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都先歇着吧，账册又不会长腿跑了，真到了地方，有你们看的。”

    几名书吏这才讪讪闭嘴，各自去找住处。

    王明远同样没什么精神。他进屋以后先用冷水洗了把脸，等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又坐到桌边翻开今日刚从京城送来的两页公文。

    陛下已经把该派的人陆续派出来了。京营不直接压进河南，只在外围布置，靖安司和户部的人则分批跟上。按照时间算，京里后面那支队伍这两日也差不多该追上他们。

    王明远看完最后一行，将公文合上，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今晚都早点歇着。”他看向还站在屋里的郑千户，“明日也不必赶得太急，照现在的脚程，两日后能到安阳府便行。后面真进了地方，再想这么安安稳稳睡一觉，只怕都未必容易。”

    郑千户听完点了点头，正准备告退，外面却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起初还很远，只能听见一阵模糊的闷响，可没过多久，声音便越来越清楚。

    很快，一名靖安司校尉很快从外面进来，“大人，有队伍从北边过来了，听声音至少几百骑，后面应该还有车。”

    郑千户脚步一停，略一算日子，神色便松了下来，“应该是京中派的人赶上来了！”

    ……

    半个时辰后，驿站后院的房间里，王明远望着眼前一身风尘的狗娃，只觉得太阳穴都跟着跳了两下。

    方才京城后队赶到，他正忙着安顿人手、接公文，结果一抬头，竟在人堆里瞧见这么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大高个。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这几日没睡好看花了眼，偏偏狗娃隔着老远便冲他咧嘴笑得格外灿烂，那模样就差直接喊一声“三叔，我来得惊不惊喜”。

    碍着周围全是人，他只能先压下疑问，让人把队伍安顿好。

    如今房门一关，总算轮到算账了。

    “你怎么来了？”

    狗娃早就想好了说辞，听见这句话也没慌，“崔爷爷去家里通知你出公差的消息后，我自己提的。京里后队刚好要往这边走，我就想着跟过来。崔爷爷回宫替我问过，陛下也同意了，所以我才跟着他们一起出发。”

    他说完以后，又补了一句，“不是我自己跑来的！”

    王明远自然知道这一点，若陛下没点头，狗娃根本不可能混进京营和靖安司的后队。

    可知道归知道，真正看见人出现在这里，他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家里也同意你来？”

    狗娃这回笑了一下，“最开始谁都不让。”

    王明远眉头微微松了些。

    狗娃看出三叔没有真要赶人的意思，这才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也跟着缓下来。

    “奶知道你从北直隶直接转河南以后，一直不放心，拉着崔爷爷问个不停。问陛下到底派了多少人，靖安司跟不跟着，河南那边会不会出事……”

    这话他信，娘真担心起来，别说崔显正这个当师父的，便是陛下亲自到家里解释一遍，她怕是都得再追问两句。

    狗娃继续说道：“后来我说我想跟过来，她起先把我骂了一顿。骂完以后又想了半天，觉得让家里一个人跟着也好。”

    “我以前陪你游学的时候走过河南，路也算熟。真遇上什么事情，我不往案子里掺和，就在你身边帮着照应些，家里也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王明远一眼，“奶让我告诉你，案子该查便查，家里不拦着。不过饭得吃，觉也得睡，别每回一出门，最后都把自己折腾得不像个人样。”

    王明远原本一直绷着脸，听见最后一句，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这也是你奶的原话？”

    狗娃摇头，脸上也带了笑，“前面是。最后一句是我加的。”

    王明远抬眼瞪了他一下。叔侄两个对视片刻，屋里刚才那股绷着的气氛终于散了些。

    “你都已经来了，我现在再让你回去，估计你也不会听，既然陛下也点了头，那便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