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话，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方才还在想着怎么瞒一点、怎么说轻一点，生怕爹娘担心。可到头来，他连一句辽东都还没提，两个人已经把他后面要说的话猜出了大半。

    他们没有问危险不危险，也没有问能不能不去，因为这么多年，他们早就知道这个儿子是什么性子。

    真轮到该他去的事情，拦也拦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笑了一下，把那块鱼肉夹进嘴里，点了一下头。

    “好，今晚咱们开心过年！”

    赵氏立刻把脸一板，“那还愣着做什么？吃啊！”

    “狗娃！你再夹那块肘子试试，那是给你爷留的！”

    屋里刚安静下来的气氛瞬间又乱了。

    狗娃筷子已经夹到一半，眼看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手腕硬生生在半空转了个方向，把那块肘子送到了王金宝碗里。

    “我给爷夹的。”

    王金宝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大块肘子，沉默片刻，“你孝顺得还挺突然。”

    众人又笑成一片，那顿年夜饭一直吃到很晚。

    外面的爆竹声一阵接着一阵，屋里的酒也添了好几回。刚才那点谁都没有挑明的离别意味，被一家人硬生生压进了笑闹里。

    张文涛喝多了，抱着王大牛非要说明日买宅子以后一定开一道侧门，两家以后连正门都省得走；虎妞嫌他丢人，拽了两次没拽动，最后直接把人扛走。

    张文涛趴在她肩上还不老实，嘴里嚷嚷着让王明远明日帮他砍价，压根不知道王明远天一亮便要离京。

    狗娃趁乱又摸走了半盘肉丸子，被赵氏追到院里骂了一圈。

    刘氏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封，一个个往小辈手里塞。

    王明远也陪着爹娘喝了几杯，给二老磕头拜了年。

    这一晚，赵氏比往年多给了他一个红封。王明远刚想说自己这么大年纪还拿什么压岁钱，赵氏已经硬塞进他手里，只说了一句：“娘给儿子的，跟你多大有什么关系？”

    王明远握着那个红封，半晌没舍得往袖子里塞。

    没有人再问他宫里出了什么事，直到夜深以后，院里的人陆续散去，赵氏才把一个早就收拾好的包袱放到了他房门口。

    里面是厚实的鞋垫，衣服、袜子、两双新鞋，还有几包常用药。

    王明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弯腰把包袱拎了起来。

    ……

    第二日天还没亮，王家的门便再次打开。

    昨夜爆竹留下的红纸还铺在巷子里，寒风一吹，零零碎碎贴着地面往前滚。清宴巷大多数人家都还没起，王家门口却已经停好了马车。

    王明远没有让家里人送远。

    赵氏替他把披风又紧了紧，像是嫌石柱系得不够牢，自己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王金宝只说了一句“办完事早点回来”，王大牛则直接把两大包吃食塞进车里。

    “路上别省。”

    狗娃站在门口揉着眼睛，“三叔，辽东的菜你都尝尝，你回来记得——”

    刘氏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三叔去办差！”

    狗娃被拍得一个激灵，困意瞬间醒了大半，赶紧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吞回去。

    “记得平安回来！”

    王明远笑骂一句，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一家人，目光从爹娘脸上一一扫过去，这才转身上车。

    车队很快驶出清宴巷，天色尚暗，京城街头只有零星扫雪的人。

    等一行人抵达城门时，天边刚刚泛起一点白。

    守门兵卒早已得到旨意，城门提前开了一道口子。

    王明远的车刚要过去，外面忽然传来卢阿宝的声音。

    “明远兄，先等等。”

    王明远掀开车帘，卢阿宝骑在马上，没有解释，只冲城楼方向抬了抬下巴。

    “上面。”

    王明远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城楼之上，一道身影正站在背风处。

    没有仪仗，也没有銮驾。

    萧昭翊只披着一件深色大氅，站在高高的城墙上，隔着尚未完全亮起的晨色望着他们。

    王明远怔了一下，他没想到陛下会来。

    更没有想到，这位昨夜不知道批折子批到什么时辰的帝王，会在大年初一的清晨站在这里。

    隔得太远，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王明远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冠，随后面向城楼，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城楼上，萧昭翊抬了抬手，动作很轻，意思却已经足够清楚。

    风从城外灌进来，卷起皇帝大氅的一角。

    下一刻，他忽然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

    那两声咳嗽隔得太远，城下其实根本听不真切，王明远只看见萧昭翊抬手挡在唇边，肩膀轻轻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