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陈安终于忍不住了。

    “大郎君，您这一整天见了宗老将军又见了陆少卿——斗胆问一句，大郎君到底在布什么局？”

    陈绍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车厢微微摇晃，车轮碾过化雪的泥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安叔，你说大宋这艘船，为什么快沉了？”

    陈安愣了一下：“因为……因为金人太强？”

    “不对，金人再强也不可能一口气吞掉大宋，大宋之所以快沉了，是因为船上的人在打架。有人要往东划，有人要往西划，有人干脆想跳船，我现在做的事，是把船上的人分成三拨。”

    “哪三拨？”

    “第一拨，那些想跳船的人，比如耿南仲，这些人我不会跟他们讲道理——我直接把他们扔下海。第二拨，那些还在犹豫往哪划的人，比如太学里那些学生，这些人我要拉过来。第三拨，那些一直想往正确方向划但没力气的人，比如宗泽，比如陆谦，这些人，我要给他们新的船桨。”

    马车在陈府别院门口停了下来。

    陈绍下了车，看到门口停着另一辆马车。

    “谁的？”

    陈安连忙上前问了几句，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大郎君，蔡相来了，已经在花厅等了半个时辰了。”

    陈绍的眉毛微微一动，蔡京——当朝宰相之一，与耿南仲并列朝堂的人物，昨夜才在行在跟他打过照面，今天不请自来，还等了半个时辰——这个姿态放得够低的。

    他整了整衣冠，朝花厅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陈安说了一句。

    “安叔，去把今天抄的那一百份《答耿相问》，送一份到花厅来。”

    陈安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花厅里，蔡京正站在一盆盆景前，端详着那棵被修剪得曲曲折折的古松。他的姿态很悠闲，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

    “陈大郎君回来了，老夫叨扰了，莫怪莫怪。”

    “蔡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陈绍拱了拱手，在主位上坐下：“不知蔡相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老夫今日来是给你送消息的。”

    蔡京在客位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今日早朝，耿相上了一道奏章，你猜奏章里写了什么？”

    陈绍没有猜。

    “耿相弹劾你。”

    蔡京放下茶盏：“弹劾你昨夜擅闯行在、口出狂言、目无君上、威胁朝廷命官。他还说陈氏以世家之名行霸道之实，说你是世家跋扈之风复燃，奏章的末尾，他请陛下将你逐出行在，交大理寺议罪。”

    “陛下怎么说？”

    蔡京笑了一声：“这才是最精彩的部分，陛下说了一句——‘陈绍昨夜是朕请来的，耿相有意见？’满朝文武全都傻了眼。张邦昌当场就想帮腔，结果被陛下一句你有意见？给噎了回去。”

    蔡京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老夫在朝堂上站了快四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陛下帮别人挡枪，陈大郎君，你昨夜跟陛下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告诉陛下一些他应该知道，但没人敢告诉他的事。”

    陈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蔡京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他盯着陈绍看了一会儿，那个眼神不像是一个权倾朝野的宰相在看一个年轻人，更像是一个老狐狸在评估一只突然闯入自己领地的年轻猎犬。

    “陈大郎君，老夫今天来不光是给你送消息的。”

    他放下茶盏：“老夫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蔡相请问。”

    “你昨夜在行在说的那番话，帮陛下解决那群道德君子——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

    陈绍看着蔡京：“蔡相觉得呢？”

    “老夫觉得是真的。”

    蔡京靠回椅背上：“因为你说那番话的时候，眼神跟当年你曾祖一模一样。”

    “你曾祖陈文正公，神宗朝的时候指着老夫的鼻子骂了三年，但后来新党失势，旧党想杀老夫——是你曾祖保下了老夫的命。”

    “他保老夫的原因很简单，他说：蔡京虽然是个混蛋，但他能做实事。”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

    “陈大郎君，老夫知道你肯定在心里给老夫归了类——六贼之一，道德君子的对立面，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错，老夫不是什么好人，但老夫这辈子有一件事没有做过。”

    “什么事？”

    “卖国。”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掷地有声。

    “耿南仲卖国，张邦昌卖国。”

    “他们把中原借给金人，不是因为他们信了理学那套狗屁道德文章——别被他们骗了，他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最体面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