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扶凌觉得，这世上根本无人真正关心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刻，身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扶凌殿的侍女有四位，各司其职，其中正在为他染发的侍女名唤云示儿，伺候了他多年，是最懂得主人心思的一位。

    云示儿动作轻巧娴熟，染好发色，又为他梳妆。尚扶凌却始终百无聊赖的支着腮，另一只手拈着根银筷，近乎执拗的戳弄玉盘里的果块，试图将它们全数挑出盘外。

    他厌弃自己的模样，所以梳妆台前从不置镜……可那低眉垂目，安静侧坐的身影，连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缕天光都仿佛格外眷恋，在他精致的轮廓上流连不去。

    “殿下，天快黑了，此时出门……”云示儿轻声提醒，手中的动作依旧轻巧。

    话未说完，尚扶凌已闷闷抢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任性的疲惫：“本殿知道。只是……就是不喜欢待在这儿。”他扔下银箸。此刻敛去所有尖锐伪装的尚扶凌，竟显出一种难得的乖巧，却是云示儿常见到的温柔底色。

    云示儿深知殿下脾性，不再多劝。她利落地为他挽好发髻，簪上一支简洁却贵气的玉簪，又取来一件月白色暗绣云纹的常服替他换上。

    尚扶凌任由她摆布，眼神却飘得很远。他确然厌恶这座扶凌殿，越是华丽，就越显得空荡。他要去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哪怕只能换片刻喘息。

    “殿下想去何处？”云示儿轻声问，整理最后一片衣角。

    “不知道。”尚扶凌的声音依旧乏力，透着茫然，“走着看吧。别让人跟着。”

    片刻后，一架不起眼的青帷车撵悄无声息驶离南阳界域。尚扶凌倚在窗边，望着窗外渐趋陌生的景致。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天地间苍茫寂静，这空旷反倒奇异的抚平了他心头几分躁郁。

    进入蒲阳地界，尚扶凌便屏退了随从。他虽最害怕鬼怪，讨厌黑夜，此刻却只想独处静一静。甚至，真想遇上些什么，看看那人会不会寻来。

    竹林深处，弯月高悬。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潺潺水声入耳。

    循声而去，一条清溪蜿蜒。溪边赫然伫立一道背影，满头白发如雪，双目微阖，手持一根简陋得近乎原始的竹钓竿，气息平和得仿佛已融入了这片竹林溪水之中。

    这画面似乎蕴藏着一种奇异的宁静。尚扶凌心念微动，放轻脚步，悄悄凑近。

    目光触及那张脸的瞬间，他呼吸一滞。除却那霜雪般的长发，眼前人竟无半分老态！面容堪称昳丽，眉目如画，鼻梁挺直，月华勾勒出清俊侧影，非但不显娇媚，反透着一股超脱尘世的仙气与威严，宛如一尊玉像神尊。

    为何近乎相同的发色，在他身上便如此……高华？

    溪水清澈，可见几尾小鱼在垂下的鱼线旁悠游。那人纹丝不动，呼吸绵长，似已入定。

    鬼使神差的，尚扶凌在他身侧蹲下，目光盯着于那几缕随风轻颤的雪白。直至不知不觉间伸出手，轻轻拈住一缕银丝。指腹微一用力，只觉触感异常柔滑。接着，出乎意料的，那缕发丝竟被他捻了下来！

    顷刻间，那人猛地睁眼，一双眸子深邃如古井寒潭，初时带着被打扰的审视。在锐利的扫过尚扶凌的脸庞后，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怅惘。“你这娃儿，怎把我的鱼给惊跑了！”

    尚扶凌一怔，看着指尖那根白发，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举到他面前：“我不过碰了一下，它自己就掉了。”语气里带着意外，又藏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仿佛在说：瞧，是你自己的发丝不牢靠。

    千司玦目光落在那断发上，非但不恼，反而低笑一声：“怪我，近来掉毛厉害，一阵风都怕它自个儿飞了！” 他边说边慢条斯理的捋了捋垂落胸前的如瀑长发，神态带着阅尽千帆后的豁达与从容。

    尚扶凌身为半妖，对妖气自然敏感。此人身上萦绕着一股极其古老而温和的妖息，纯净内敛。至于修为深浅？他探不到底——或是没有，或是……深不可测。

    他又忍不住凑近了些，清澈的琥珀色眼眸里满是新奇：“所以，你是什么妖啊？为何独自躲在这竹林里钓鱼？” 他指了指那简陋的竹竿和空空的鱼篓，“而且……瞧着也钓不上来什么嘛？”

    千司玦的目光盯在尚扶凌身上，仿佛能穿透他精心维持的表象，落在他银白发梢那抹浅粉上，又沉入他眼底尚未散尽的疲惫与空茫里。就似透过他，在看谁。

    “钓不钓得到鱼，要紧么？”他突然眼眸微眯，笑吟吟的反问，“我在此处，等的本就不是水里的鱼，而是……与我一般落单的……有缘人。”

    “有缘人？”尚扶凌依旧蹲在他身侧，仰着小脸，清澈眼底映着月色，“你也是孤身一人？在此……等了多久了？” 话音未落，他已随手捡起一根细长草茎，好奇的戳了戳对方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气晕。

    千司玦正慢悠悠收拢鱼线准备收摊，感受到尚扶凌身上的凉意，眼中掠过一丝愁绪：“你这娃娃，身上怎会……比她还凉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