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一朝临幸才得了李朝乾这么个孩子。那个女人一辈子安分守己，却在亲生儿子入主东宫那年暴病而亡，到死也只是个没有封号的宝林。李朝乾即位才能彻查此事，从服侍沈宝林的旧人处得知母亲实是死于毒发，但最终不了了之。

    这件事是皇帝痛处，宫中讳莫如深，都闭口不谈。游探骊知道，也是前世朱户得来的消息。母亲从小教导她处世应当磊落，断不能为一己之私将他人视作可为此牺牲之物。怀珠其实并不明白这样一个安静又渺小的女人会成为谁的阻碍，宫中的爱恨竟就到了要她非死不可的地步。

    "信我写好了，过两日你告假替我寄给梁抚绥。"游探骊道，"你在我这做事，出宫难免黏着眼睛，千万小心。"

    "是。"朱户从游探骊手里接过信物，妥善收在贴身处。

    这封信到了邮驿，崔玉京守株待兔，终于等到这条意料中的回讯：万春殿的朱户出宫寄了一封信和一枚黑玉玦，听讲是要送到镇丘关。底下人给邮驿老板一些好处，把东西截了下来，此时已经送到他案上。

    镇丘关，再往北就是羌族领地。崔玉京拢眉：若此女实为异族奸细，游探骊做不了的事，他代劳也未为不可。

    崔玉京撕开油封，从中抽出那一页亲笔，入目竟是游探骊字迹。

    信是给镇丘关梁家的，其中只写了对梁抚绥甚是想念云云，聊寄少年时信物与之交换，以表思念情意，最后一句还对李朝乾大加赞赏：“今上勤勉仁爱，泽被苍生，待海清河晏时候，你我再赴骊山渭河之约。”

    崔玉京读到"今上勤勉仁爱，泽被苍生"，心中冷嘁一声，视线扫过案上一叠朝臣奏折，闭眼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拿回邮驿，派我们的人随行，保准送到镇丘关。"崔玉京重新封好信，对底下候着的人说："往后不必再跟着此人了。"

    游探骊聪敏，身边人好坏其实心里从来跟明镜一样，既然认了那个人做心腹，想必是值得信任的。

    物归原主，当夜就被送上往镇丘关的快马，一路到了梁家。近来喜事频频，边关安定，羌族有意求和，梁家上下都等着料理完手中事务便派人回京述职。

    梁抚绥时在书房，刚从练兵场下来就被梁父催着念书，眼皮子沉得紧。院中一嚷，瞌睡全醒了，打了个哈欠才问从外间奔进来的侍女青筠："什么事这么着急？"

    "是游娘子。"青筠陪梁抚绥长大，如何不知游梁两人情谊，如今游探骊来信，她当然高兴，"游娘子给您来信了！"

    梁抚绥一怔，而后噌地起身，抓过信火急火燎地拆，一通狼吞虎咽，把信囫囵下肚。是游探骊，是游探骊的字，游探骊惯用的口吻……游探骊说话什么时候这么文邹邹的，她们几时有过骊山渭河之约，乱七八糟。

    "还有么？"梁抚绥向青筠伸手，四个手指往里勾了勾。

    青筠一拍脑袋，将握在手里的玉玦也一并递过去，"娘子怎么知道还有。"

    梁抚绥拿着玉玦，立刻认得这是从前她与游探骊学玉雕时做的，一式两枚，能迢迢寄到自己手里必有要事。

    她又读了一遍游探骊的信，指尖轻摩挲着玉玦花纹，此番读到骊山渭河，心中打亮一颗火石——渭河骊山之间有一处鸿门，范增曾在此处以玉玦示决心。

    梁抚绥举臂狠狠将玉玦一摔，碎玉之间跳出一方折过两次的纸笺，她俯身捡起展开，看见了上面笔锋凛厉的两个名字。

    “高仙芝，周亚夫。”

    前者同僚陷害，后者逼认谋反，戎马一生，立功无数，最终却只都落得一个死字。

    游探骊如今在宫中，定是知道什么才费尽辛苦送出这么一条暗信，梁抚绥沉吟不语，片刻才问青筠："我阿耶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