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您……您怎么了？”

    裘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忧地小声问道。

    严其参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八个字，过往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

    寒窗苦读时的志向。

    初入仕途时的抱负。

    困顿无前时的投户。

    以及这十几年来在官场中逐渐迷失的自己。

    他学会了曲意逢迎，学会了算计钻营，学会了同流合污……

    而他为了保住地位，为了那点可怜的俸禄和灰色收入，做了多少违背本心、愧对百姓的事情？

    “不怍于人……不怍于人……”

    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突然，发出一阵似哭似笑、带着无尽嘲讽和悲凉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不怍于人？！

    我严其参做了这十几年的主簿，蝇营狗苟，仰人鼻息，竟……竟忘了自己最初所怀之心，忘了读书人应有的风骨！

    我……我何曾做到过‘不怍于人’？！

    我愧对圣贤教诲，愧对天地良心！

    愧对我的亡妻啊！”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明和坚定。

    他将那方刻着八字箴言的墨块，郑重地递到裘儿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给我，磨墨。”

    裘儿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连忙接过墨块，在砚台中注入清水，用力且均匀地研磨起来。

    乌黑的墨汁渐渐晕开，如同化不开的浓夜，也如同严其参此刻决绝的心境。

    片刻之后，墨已浓稠。

    严其参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提起那支狼毫笔，饱蘸浓墨，手腕沉稳有力，在铺开的素白笺纸上，落下了力透纸背的四个大字——

    ‘张公亲启’

    很快，这封信便被写完，封好。

    随后，他踹起信，转身匆匆忙忙出了门，来到了清润食铺后门。

    严其参伸手砰砰砰敲了几下门，很快后门闪出来一个人影。

    何铁花揉着眼睛本来还在发蒙，一看是严其参，赶紧表情热切起来。

    张永春告诉过他们这些出来开食铺的人，别的可以不认识，镇内的一二三把手长什么样，脸上有几个痦子几个瘊子都得看清楚。

    “哎呦，是严主簿，这黑灯瞎火的，可有什么事情吗。”

    严其参点了点头，严肃的表示：“我起草公文，家内墨块没了，特来寻掌柜借些墨块。”

    何铁花顿时一愣，不过他反应也快。

    张永春说过，他们的目的就是做好探眼，因此只要是不过分的要求，都可以满足。

    瞬间，何铁花就点了点头，笑着道：

    “您且稍待，俺这就去取。”

    很快，何铁花就走了进去，没一会就带着几块一看价格就很贵的墨块走了出来。

    “来，严主簿，您且拿去。”

    严其参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墨块，顺手就把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

    “传与你家主人。”

    说着，严其参拿着墨块转身离开。

    而何铁花本人怔了一下，可手上的动作还是迅速的收了起来。

    这肯定很重要。

    于是，翌日清晨，这封信就送到了张永春的桌上。

    张永春看着上面张公亲启四个字，皱了皱眉。

    严其参半夜送来的信？

    他想了想，还是戴上了抽屉里的橡胶手套，拆开了包装。

    一拆开，信上便是龙飞凤舞的字体。

    看得出来，写这封信的人很激动。

    信上跃然写着：

    {河北道黜置大使张公钧座：?

    赤城镇主簿严其参，字明甫，谨拜手上书于钧座下。

    其参猥以微职，忝守赤城，自归镇旬月以来，目睹镇监柳升怙势妄为，倒行逆施，虐害百姓，心胆俱裂。

    余虽知冒 “谤讪上官” 之罪，然民瘼在前，实难缄默，故沥血具状，伏乞公察。?

    柳升本司镇治，当以安辑民生、恪守官箴为要，却假 “助军资、清奸宄” 之名，行诳刮民财之实。

    镇中善民，凡有薄产者，升即罗织 “通寇”“匿税” 之罪，遣卒逮系，桎梏下狱，必勒逼输金至罄，方肯释还。

    如乡氓王二，以耕织为业，素无过犯，竟因家有储粮三石，被诬 “囤粮拒军”，田庐遭抄，老妻泣血；

    李老以缝补营生，仅存钱百文，亦被指 “私藏盗资”，杖责二十，几至殒命。此类惨状，旬月间已十余起，镇民惶惶，夜不敢寐。?

    更有督监庄合，甘为柳升爪牙，助纣为虐。升每发令，合即率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