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

    我记得他攥着报纸的手在发抖，记得他咬破的嘴唇渗出的血珠，记得他每次听到“罗杰”这个名字时，脊背都会绷紧如拉满的弓——

    仿佛随时准备迎接刀剑。

    可今夜，当他醉醺醺地靠在白胡子膝边，被那只巨掌揉乱黑发时……

    他笑了。

    不是挑衅的、逞强的、燃烧一切的笑，而是笨拙的、生涩的、像终于找到归处的流浪猫那样的笑。

    甲板突然轻微震动——白胡子翻了个身，鼾声如雷。艾斯在梦中下意识往那边蹭了蹭，额头几乎要碰到白胡子垂落的披风。

    我的胸口泛起细密的疼。

    ——他害怕“父亲”这个词。

    ——却又渴求着这份温度。

    月光洒在白胡子庞大的身躯上，他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座椅扶手上，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护在艾斯身旁，像是怕他滚下甲板。

    这个被称为“世界最强”的男人，仅仅用了十几天，就做到了罗杰一生都没能做到的事——

    他让艾斯心甘情愿地喊了一声“老爹”。

    不是出于恐惧，不是出于妥协。

    而是因为，当他被一次次拍飞，又一次次被捞起来时……

    当他浑身是伤却仍被允许坐在宴会中央时……

    当他发现，原来“家人”可以不用流血就能得到时……

    那个倔强的、满身是刺的火焰小子，终于学会了依赖。

    他蜷缩在白胡子的阴影里，像雏鸟依偎山岳。

    夜潮拍打船身，我轻轻走到艾斯身旁，替他拉好滑落的牛仔帽。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我，又安心地闭上，咕哝了一句：“……奥洛。”

    “睡吧。”我压低声音，“我守夜。”

    艾斯含糊地“嗯”了一声，火焰耳钉蹭过我掌心，滚烫如泪。

    他嘴角无意识地扬起，很快又沉入梦乡。

    【“我……想留在这里。”】

    艾斯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每一次故作张扬的大笑背后，藏着多少自我厌弃；了解他每一次宣称“要超越罗杰”时，眼底闪过的惶恐；了解他明明渴求父爱，却偏要用“暗杀”这种笨拙的方式去试探白胡子的底线——

    因为他害怕。

    害怕自己不值得被爱。

    害怕重蹈罗杰的覆辙。

    害怕某天醒来，发现这场美梦只是又一次残酷的玩笑。

    月光流淌在艾斯的脸颊上，照亮他微微拧起的眉头。

    ——曾几何时，在科尔伯山的悬崖上，他也是这样蜷缩着睡去。

    ——那时他刚知道自己的身世，整夜整夜地做噩梦，直到我把他冰凉的脚塞进自己的衣服里，他才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奥洛……别走”。

    甲板突然轻微震动——白胡子睁开了眼睛。

    那双如深海般沉静的眼睛注视着我，又看了看身旁的艾斯，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咕啦啦啦……担心弟弟的海军小鬼？”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我没回答，只是轻轻理顺他被夜风吹乱的头发。

    白胡子凝视着艾斯，目光中的某种东西让我想起泽法老师——那种无需言明的、厚重的庇护。

    “他知道吗？”我突然开口，“你早就看穿了他的恐惧。”

    白胡子轻笑一声，指尖终于落下来，极轻地揉了揉艾斯的发顶：“当爹的……总要有点耐心。”

    艾斯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往热源方向蹭了蹭，额头几乎贴上白胡子的手背。

    ——看啊，艾斯。

    ——你终于敢靠近“父亲”这个角色了。

    我站起身，银发在月光下如流动的星河。白胡子抬头看我，忽然举起酒碗：“不告个别？”

    我摇头：“明天他醒了，又会闹着要送我。”

    “咕啦啦啦！这小子确实麻烦！”

    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艾斯，我转身走向船舷。夜风送来白胡子低沉的话语：

    “放心吧，海军小子。”

    “这片大海上的每一个孩子……都有被爱的资格。”

    我眯起眼，望向远处的新世界海域——那里有无数未知的风暴，有虎视眈眈的海军，有世界政府的阴谋……

    但此刻，月光下的莫比迪克号安静得像一座港湾。

    而艾斯，终于找到了能让他安心入睡的地方。

    ——这就够了。

    我背对着白胡子挥了挥手，月步腾空的瞬间，听见艾斯在梦中含糊的呓语：

    “……老爹……我下次……一定赢……”

    海面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