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数了数。

    光这一面墙，就有三十多盒。每盒里面少说有几百枚铜活字。

    他又走到库房深处，发现还有更多的东西——印刷用的木制机架，虽然有些零件散了，但主要构件都在；墨石、墨板、压纸框……一整套印刷设备的零部件，全堆在这里。

    赵铭站在库房中央，环顾四周。

    这地方荒废了十五六年，没人来过。内务府的账上可能都找不到这批东西了。在那些官老爷们眼里，这就是一堆废铜烂铁，不值一提。

    但在赵铭眼里——

    这是一座宝库。

    有了这些铜活字和印刷设备，他的"物"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总账本需要大量的标准化表格、登记册、文书——有了活字印刷，这些东西就能快速、大批量地生产。

    而且，他还可以在此基础上改良印刷技术，提高效率，降低成本。

    他甚至可以让科学馆的学生来研究这些设备，搞清楚前朝的铸字工艺，尝试做出更好的活字。

    沈太傅说得没错——惊喜。

    赵铭深吸一口气，从库房里走了出来。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站在后院里，重新审视了一遍这座废弃的印书局。

    前院拾掇拾掇，可以做衙门的正堂和办公用房。后院的作坊区，清理之后就是现成的印刷车间。库房里的设备和材料更不用说了。

    所有的问题，一个地方全解决了。

    赵铭扭头对姬玄说："回去写奏折。"

    "写什么？"

    "跟皇上要这个地方。"

    姬玄看了看四周的破墙烂瓦，又看了看赵铭的表情，犹豫了一下。

    "馆主，这地方是挺大的。但也太破了。修起来得花不少银子吧？"

    "银子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地方拿到手。"

    "那朝堂上那些人看到您主动要了这么一个破地方，不会笑话您？"

    赵铭笑了一声。

    "让他们笑。笑完了之后，看谁笑到最后。"

    奏折赵铭写了半宿。

    不是因为内容多，而是因为他在反复琢磨措辞。

    这份奏折表面上的意思很简单：臣赵铭上奏，请将城南废弃之宣文印书局划拨户籍改革司作为衙署之用。

    但赵铭知道，这份奏折会先被内阁看到。内阁里有王安石，有陈平的人。这些人看到奏折之后会怎么想？怎么反应？

    赵铭的策略是——示弱。

    他在奏折里是这么写的：

    "……臣新任户籍改革司主官，然京中衙署紧缺，臣遍寻不得。幸闻城南有前朝废弃之印书局，虽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然占地尚可，修缮之后或可勉强使用。臣不敢奢求华屋大宇，但求有一遮风避雨之所，以安放公文案牍，便于日常办公……"

    写得很卑微。一个从四品的御前大臣，跟朝廷要一座破房子，用的措辞是"勉强使用""遮风避雨""不敢奢求"。

    但赵铭就是要这个效果。

    他要的不是面子，他要的是实际。

    奏折第二天一早就递上去了。按照流程，内阁先看，然后呈送御前。

    果不其然，奏折到了内阁，引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

    "赵铭要那个破印书局？"

    "就城南那个？荒了十几年了吧？那地方连鬼都不去。"

    "他是真找不到地方，还是故意做姿态？"

    几个内阁学士交换着眼神。最后，是王安石发了话。

    "一座废弃的印书局而已，给他就是了。"

    王安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在他看来，赵铭选了这么一个破地方做衙门，说明两件事：第一，赵铭在京城的人脉确实薄弱，连个像样的地盘都搞不到；第二，这个年轻人成不了大气候——一个连衙门都寒酸成这样的衙门，能干出什么大事来？

    陈平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的想法和王安石差不多。

    "这小子自己往角落里钻，正好。在那个破地方待着，碍不了什么事。"

    奏折很顺利地通过了内阁，送到了御前。

    李承乾看到奏折的时候，正在批别的折子。他拿起来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一动。

    赵铭要一座废弃的印书局。

    别人看到的是一座破房子。但李承乾去过南城，他看过赵铭在破庙里把一场瘟疫控制住、把隐田查出来的全过程。他太清楚赵铭这个人了——这家伙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要一座"破房子"，里面一定有他的理由。

    印书局。

    李承乾的笔尖在奏折上悬了一下。

    印书局里有什么？有印刷设备。有活字铜模。

    赵铭要的不是房子。他要的是里面那些东西。

    李承乾提笔，在奏折上批了两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