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那些事，眼下还有个棘手问题。”

    “什么。”

    暮尘歌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道：“军心不稳。”

    这一场仗打得太惨，死伤让胜利变得似乎无足轻重，而这又是士兵们第一次见识到铺天盖地的魔族，修仙者在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大军面前都变得乏力，这又让本来就褪了色的胜利变得飘忽起来，所以恐惧与绝望在士兵们的心中生起，化作笼罩的阴霾。

    他搀扶着蓝玉斋走到士兵们休息的地方，果然所有人都不复战前的热情，大部分人都沉默地呆坐着，连打牌闲谈的兴致也没有。

    军心不稳是大忌，可蓝玉斋一时也不知如何鼓舞他们，他画的饼就算再圆再香，也不如伤痛触手可及。

    暮尘歌拿过他手中烟枪，走上前去：“我来吧。”

    他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青紫色的烟弥散开来，随着甜味渐浓，士兵们感到那有如实体的惆怅奇妙地迅速褪去，就像一层疮痂被从几乎痊愈的伤口上被整个儿撕下来，露出自己从前的斗志与活络的头脑，使灰蒙蒙的欲望重新五彩缤纷，甚至让人忽地疑惑起：“刚才我为什么那么难受来着？”与“我怎么突然就觉得心情变好了”。

    蓝玉斋上前去一把夺下暮尘歌的烟枪，压低声音呵道：“你疯了？这你那蛊惑人心的法术对凡人的头脑与身体皆有损伤！”

    暮尘歌笑道：“他们的身体虽还能动，精神却已经在绝望中死去了，只能用快乐给他们的头脑续上一段时间的命，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奔赴下一场战斗，再堵一些魔族的嘴。

    不然军需里怎么有糖，油脂，棋牌，烟草，甚至军妓，为何那么多军队将领许诺攻下城池后让士兵在其中自由劫掠？都是一样的道理，他们需要这些粗浅的快乐做动力。”

    他们的军队没有军妓，蓝玉斋与渊王也不可能许诺让他们自由劫掠，这支文明过头的军队显然动力不足。

    蓝玉斋看向那杆烟枪，心知这是最省力的办法，但卑鄙得犹如背叛。

    暮尘歌将烟枪拿在手里：“算我的，没事。”

    说完大步走向士兵中间，陡然换成一副雀跃的模样，向众人宣布为了庆祝此次胜利，今日便设宴，杀牛宰羊，饮酒作乐。

    众人闻此，纷纷欢呼起来，人群中有个人趁此喊道：“能不能叫蔓蔓姑娘给咱们跳支舞啊？”

    这句话又引起一片附和，暮尘歌笑道：“蔓蔓忙着干活呢，我回去叫几个闲着的给你们跳！”

    “漂不漂亮啊？”

    “放心，保准漂亮！”

    话题向着荤腥的方向拐去，蓝玉斋忽地想起了赫连回的脸，想起她脸上那道金粉装饰的疤，于是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里，让暮尘歌一个人应付那些五彩缤纷的欲望。

    夜幕时分，暮尘歌果然弄出一场宴席来。

    装满烈酒的酒坛摞成一堵醉人的墙，烤肉的香气混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美妙甜味，衣着轻薄的美人在火堆旁唱歌跳舞。

    合欢宗的修士们也许久未玩乐，他们直接下场抓起看着顺眼的士兵，拉着一起跳舞，士兵哪会跳舞，只能跟着粗苯地挥动肢体，引得战友们哈哈大笑。

    羽鸢坐进士兵们之间，柔软的身体在伤痕累累的胸膛上滚过，享受一句句奉承夸赞，调戏一张张羞涩的脸，哄着他们喝下更多的酒，摸着伤痕，让他们吹嘘自己的勇武。

    有人把脸埋在他的怀中，忽然就在香气与柔软中生出一股悲怆，无法自控地嚎啕大哭起来，羽鸢就轻柔地摸着他的发髻，拭去他的眼泪。

    渊王与蓝玉斋亲自切割烤肉分给士兵，听他们再讲自己从前受过的欺侮，真诚地承诺那些苦痛将随着他们的胜利再不复返。

    这一夜将死亡暂时驱逐出了脑海，荣耀与希望再次破土而出，肴核既尽，杯盘狼藉时，蓝玉斋听到了一句醉醺醺的，带着傻笑的：真好......

    蓝玉斋直挺挺地坐在席间，左手扶着醉倒的渊王，目光扫过将尽的欢宴，疲惫的嘴角终于放下。

    他只觉得厌恶，别无其他。

    四日之后，整军出发，北上攻打东洲。

    东洲临海，蓝玉斋与何冬青兵分两路，两面夹击。

    东洲有拂翼大将军与靖东将军坐镇，又有魔族支援，战况焦灼，彼此消耗，就在这时，魔族绕后突袭沪州，数量极多，暮尘歌与雪子衣及时赶到，率驻军与之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