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覆盖归雁谷时，麦坊的“麦种博物馆”里添了件新物件——是念同原伙伴托人送来的木雕，刻着片麦浪，浪尖上站着只衔穗的燕子，翅膀上还沾着几粒星砂。安念把木雕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与念星野的星叶标本并排，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木纹里的暖意仿佛要把雪花都融成水。

    雪团趴在木雕旁打盹，忽然被一阵细碎的啄食声惊醒。抬头看见梁上的燕巢里，有只小燕子正用喙啄着块麦饼碎屑——那是安澈禾特意放在巢边的，怕它们过冬的食物不够。小燕子啄起碎屑，忽然歪头看向雪团，黑亮的眼珠里映着窗外的雪，像把春天的盼藏在了瞳仁里。

    数日后，谷口的雪地里来了串特殊的脚印。是群背着行囊的旅人，为首的汉子手里捧着个瓦罐，罐口封着厚厚的棉絮。“我们是从念拓原西边来的，”汉子搓着冻红的手，呼出的白气混着麦香，“听说归雁谷的麦种能在石缝里扎根，特意来求些种子，让那边的戈壁也尝尝麦甜。”

    守麦翁掀开棉絮，瓦罐里是些干燥的沙粒，混着几颗干瘪的野草籽。“这是那边的土，”汉子声音发哑，“硬得像石头，我们试过很多种子，都活不成。”安念转身去取种子，选的是最耐旱的念拓原混种，还有些雪麦种：“把雪麦种和沙粒混在一起，让冰碴子给土地松松劲，说不定能成。”

    安澈禾在旁包种子，用的是货郎妻子新绣的布袋，袋角绣着朵小小的焰花。“这袋里还放了点归雁谷的土，”他把布袋递给汉子，“带着点这边的暖，让种子认认亲。”雪团叼来片焰花种的枯叶，塞进布袋缝里——它总记得要让热烈的性子陪着去远方。

    旅人离开那天，归雁谷飘起了小雪。汉子把种子袋揣在怀里，说要贴着心口焐着，走到念拓原也不能让它们受冻。守麦翁站在谷口的石碑旁，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雪原里，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你看这种子，比人能走更远的路，只要心里有暖，再硬的土也能扎下根。”

    深冬的麦坊，总聚集着谷里的人。守麦翁教后生们编麦秸筐，筐沿要缠上念流川的藤条才结实；安念教妇人们用雪麦面做冻糕，要掺着念暖原的蜜浆才不硬；孩子们围在“麦种博物馆”前，听老者讲每个陶罐背后的故事，说到念寒原的冰麦如何在雪地里抽芽，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

    有个扎红围巾的小姑娘，是从念花城跟着货郎来的，总爱缠着雪团，给它讲花城的玫瑰如何绕着麦秆生长。“我娘说，”她把冻糕掰给雪团吃，“玫瑰有了麦香才不娇，麦有了花香才更甜。”雪团舔着冻糕上的蜜浆，忽然想起麦坊梁上的燕巢，燕子的暖与麦香的甜，不也是这样互相缠着吗？

    除夕夜，麦坊的灯亮到天明。念雪原的妇人带着孩子来了，带来了雪麦酿的甜酒；念望原的先生和学子们也在，带来了孩子们画的“共生麦”图；连邻村的农户们都提着腌菜和新蒸的馒头，挤在麦坊里守岁。守麦翁举起酒碗，对着满屋子的笑脸：“敬这土地，敬这种子，更敬咱们这些把他乡过成故乡的人！”

    雪团被安念抱在怀里，听着众人的笑声混着窗外的鞭炮声。它看着墙上那幅归雁谷全景画，画里的麦田一年比一年壮阔，如今竟快要装不下所有的麦浪。忽然明白，归雁谷从来不是一座孤岛，是千万片土地的牵挂织成的网，而每个人、每颗种子、每声欢笑，都是这张网上闪着光的结。

    当开春的第一缕风拂过谷口，雪团跑到石碑旁，看见那丛新草的种子已经在雪地里发了芽，草芽旁还躺着粒念拓原的沙粒——想来是风从远方捎来的。它知道，这粒沙里藏着归雁谷的麦种，藏着汉子心口的暖，藏着所有关于“生长”的期待。

    而归雁谷的故事，就像这草芽与沙粒，在年复一年的相遇里，把温暖的根，扎进更广阔的土地，把“我们”的名字，写满整个念域的春夏秋冬。

    春风刚把归雁谷的雪吹成细流，谷口的石碑旁就热闹起来。去年从念拓原西边来的汉子，带着几个同乡回来了。他们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怀里却抱着个沉甸甸的布袋，解开时，金黄的麦粒滚出来，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活了！归雁谷的麦种真活了！”汉子声音发颤，抓起一把麦粒塞给守麦翁，“戈壁上长出了麦浪，虽然稀，可穗子沉啊！这是头茬新麦，特意送回来让你们尝尝。”麦粒落在竹筛里，发出清脆的响，仔细看，壳上还带着点沙粒的糙，像把戈壁的风也裹了进来。

    安念用新麦磨了面，蒸了馒头。蒸笼掀开时，麦香里混着点淡淡的沙腥味，奇异地勾着人的食欲。汉子们捧着馒头，眼泪掉在馒头上：“在那边吃第一口新麦时，就想起归雁谷的暖了。”守麦翁给他们倒上玫瑰麦酒：“这麦种啊，走得再远，根也在心里扎着。”

    雪团蹲在桌脚，看着他们把馒头碎屑喂给檐下的燕子。那些燕子刚从南方回来，正忙着修补旧巢，叼着碎屑的小燕子落在汉子肩头，亲昵地蹭着他的粗布衣衫。它忽然想起在念同原的日子，原来所有的跋涉，都是为了此刻的重逢——让远方的麦香，回到最初的暖。